一棵树

Hopes and Dreams and Determinations -_-

【Swapfellred旧设莓猹】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事(下)

*中世纪英国架空背景,正剧向,一发完结。

*CP为SFD的旧设莓猹(Swapfellred!SansXSwapfellred!Chara)。这篇是在改设之前写的,没办法改动了。如果有任何不妥之处我会删掉,希望tag没打错,ouo

*几乎是把《光荣时代》的整个剧情搬了过来……土下座对原作道歉

窗外是熟悉的森林景色,连窗子的样式也是她所熟悉的琉璃绿。查拉坐在柔软的大床上,红色眼睛盯着走廊上匆匆忙忙的人群,好像昨天经历的逃亡是一场短暂而荒唐的梦境。

“柯克特夫人到了。”

一位下人推门进来,说。

不是梦境。查拉晃了晃头,将那轻飘飘的想法赶出脑海,她还有正事要做,是那位红围巾的妖魔骑士拜托给她的,事关怪物与人类命运的大事。

衫斯对她的信任程度出乎她的想象,那位狡猾而多疑的骷髅居然就这么把这件重要的事交给她这位刚刚见面了一天的人类。

想到这里,查拉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微笑。

果然他还是记得自己的吧?在他那混混沌沌的记忆深处,还有“查拉”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名字存在。

而她,将永远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换上了那件正式的晚礼裙,查拉跟随下人的指引,来到了别墅花园中一个小小的亭子里。这是西洋的工匠仿照着东洋的建筑风格而设计的,朵朵鲜艳的花簇拥着那座可爱而小巧的亭子,一股子清新的花香扑鼻而来。查拉深深地吸了口气,她那沉重的心情不由得随之轻松起来,就连脚步也带上了点欢欣鼓舞的雀跃。

她踩着轻快的步伐,去会那不知是否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啊,是你,魔女小姐。”

查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柯克特夫人放下刀叉,礼貌地站起身,语气却全然称不上有礼:“昨天你和那位‘妖魔骑士’一起把我逼到绝路的场景,我还印象犹深呢。”

“是吗?”查拉挑眉,掀起裙摆,猫腰钻进了小亭子,“我想您可能是认错人了吧,我昨晚可一直都在我的闺房里呢,柯克特夫人。”

柯克特夫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她切下一块蛋糕,用力之大,像是她切下来的并非蛋糕,而是让她出了丑的查拉和衫斯。

“那么我也不再掩饰了,柯克特夫人,你我都心知肚明。”查拉说,轻笑,她拉开一把椅子,坐到柯克特夫人对面,撑着下巴,“大家都知道你做了什么,他们是不会允许像汤姆森这样的人登上爵位的,用不了多久,贵族们就会撕破脸皮来追杀你。”

柯克特夫人的瞳孔缩了缩,握住刀叉的手缩紧,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挑起弯弯的细柳看着查拉,似乎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代表怪物的军长向你发出合作的邀请。”

查拉站起来,伸出手去:“既然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那么,为什么不合作呢?你拥有爵位和财产,而我们……拥有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军队。”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柯克特夫人低声问,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查拉挑眉。

“站在需要帮助的立场上的人是你,柯克特夫人。如果你想要拒绝,那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可以合作的对象也不只是你一个。”

她换掉了“您”的敬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围散发出无形的压力。

良久的沉默。紧接着,柯克特夫人苦笑一声。

“你觉得我有立场拒绝吗,查拉小姐?”她轻轻地捂住了脸,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流下,听起来她那脆弱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我只是想和汤姆森在一起……我不喜欢那位年迈的公爵,他总是打我。”

柯克特夫人撩起袖子,让查拉看上面青青紫紫的伤痕。

“女人一直处于劣等的位置。”柯克特夫人说,眼神放空,“世界上对我好的人只有汤姆森一个,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会想方设法和他在一起。”

听了这番话,查拉以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又怎么知道汤姆森看中的是你而不是爵位呢?”她问,接着轻轻叹息,“……被爱情懵逼了双眼的可怜人。”

“我知道。”柯克特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仍然想冒险和他在一起……我已经忍受不下去了。”

“你宁愿杀人。”查拉指出。

“……没错。”

柯克特夫人的双肩耸动起来,她的脸上还有泪花,但她却非常难看地咧嘴露出笑容:“是的,我是恶魔,我是罪人,这样的我根本没有权利享受爱情……”

注视着这一幕的查拉心中五味杂陈。时代的悲哀,亦或是性别的歧视,到底是什么让这位优雅美丽的女子走上了这条堪称疯狂的绝路呢?

“今天晚上六时。”她站起身,衣摆拂过亭子的栏杆,“如果你有心合作,衫斯军长将在白教堂与你见面。”

查拉不想在自怨自艾的柯克特夫人身边继续待下去了,那氛围太过压抑,而且总是会让她做一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

“谈完了?”下人看着查拉从亭子中走出,没有多想,上前一步,毕恭毕敬道,“我来护送小姐回去。”

“……好。”查拉点头,双手在背后因为紧张而交握成拳。

她要趁着这个机会逃跑。

趁着逐梦家族还没有来得及打造出新的铃铛挂在她的脚上,趁着她周围的警卫还没有严密到连衫斯也无法插足的地步——

“我要小解。”查拉说,装作有些难堪,“……抱歉。”

她不出意料地看到下人难办地拧起了眉头。

“去那吧。”下人说,指着一个方向,“我在这里等你。”

查拉眯起眼睛。那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和高耸的围墙,逃跑会有些困难,但……不是不可能。她故意弄出沙啦啦的响声,装作她在小解,接着搓了搓手,一把抱住树干,三两下爬了上去。

粗糙的树皮弄破了她的手掌,但是,在心跳砰砰作响、肾上腺素加剧分泌的现在,疼痛的触感变得迟钝起来。查拉深吸一口气,放开抓着树枝的双手,稳稳地落到墙头。她目测了一下从墙上到地面上的距离,咬牙,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在落地的瞬间她的左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查拉倒吸一口凉气,最终没有尖叫出声。

只是普通的脱臼,没有骨头上的问题,心下这样判断着,她站起身,忍受着左脚的痛楚,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钻入灌木丛中,障碍物繁多的森林才是她能够如鱼得水逃跑的地方。

“她逃跑了!”

警铃刺破天空,查拉的心中咯噔一下,那么快就被发现了?她的心思转得飞快,如果她是追捕者,会往哪个方向去寻找从围墙上跳下来的人类呢?追捕者一定会去远离别墅的地方找她。逆向思维在此刻起了作用,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查拉往靠近别墅的地方走了几步,找了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蹲下来,祈祷衫斯能够先人一步发现自己。

她的行动受到了阻碍,在她选好的藏身之处已经有人藏在那里了。查拉一惊,来不及后退,便被人一把拽到怀里,捂住嘴巴。

“衫……衫斯?”她认出了那双眼熟的红色手套,心中的惴惴不安一下子消失了。身后的骷髅无声地点头,于是查拉放松下来,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来救你的。”衫斯说,接着反问道,“你怎么能出来?你不是被关在别墅里面吗?”

“找了个时机跑出来了。”查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委屈似的小声道,“……我以为你至少在和柯克特夫人见过面之后才会来救我。”

“哼。”衫斯用不屑的鼻音回答了她,“反正我也闲的没事干。”

他的声音有些别扭的关心,因此查拉忍不住微笑,她知道衫斯对自己还是放心不下,这个认知使她这一天的阴郁心情全部烟消云散了。

他们在灌木丛之中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外面是人群来回走动的声音,几十甚至几百的人被发动出来,只为了寻找他们。而身为事件的中心,他们隐藏在翠绿的枝叶深处,隐藏在别墅附近,大胆地在逐梦公爵眼皮子底下偷会,嗅着草木的清香,听着鸟儿的歌唱和松鼠来回奔跑的声音。

浪漫与激情。

“我的传送能力暂时用不了。”良久,衫斯闷闷地开口,“我讨厌森林,障碍物太多了,而且到处都是人,不好定位。”

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自他怀中抱着的女孩手中。查拉握着不知从哪掰来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一行数字。

“传送去这里。”她说。

那是一个地理坐标,而熟悉地图的军长在认出那个坐标所代表的位置时险些跳了起来。

“那是——”衫斯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一阵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打断。查拉心急地推了推衫斯的手,说:“快点!要被人发现了!”

红光闪过,两人出现在一条静谧的小溪附近。

“我以为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衫斯喃喃地说。

这条小溪位于别墅的不远处,但显然这里不常有人踏足,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和原始森林一样的状态。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无数高大的树木,清澈见底,游鱼们鳞片上的细小花纹透过水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查拉从衫斯的怀里跳下来,轻车熟路地走到小溪旁边,脱掉鞋子,将红肿的脚丫放进了水里。

“你的脚怎么了?”衫斯跟着她一起走到水边,问,也不等查拉回答,便擅自托起她的脚,手指间燃起红色的魔法一点点查看。

“是脱臼。”片刻后他诊断说,伸手托住查拉的脚底板,叮嘱道,“会有些痛,你忍一下。”

剧烈的疼痛后是沁人心扉的舒适,查拉的脱臼被衫斯直接掰了回去,她咬着唇,渗出点点鲜血,额头上涌出豆大的汗珠。

“谢谢。”她嘶了一声,试着光脚在河岸上走了几步,最初的不适过后便与原先没有什么区别,走起路来自然如初。

“你真的很爱光脚,不是吗?”衫斯挑眉,把查拉脱下来的鞋子扔给她,“好好穿上。以后,别做从墙上直接跳下来这么傻的事。”

查拉鼓嘴。“我不想一直借助你的力量。”她说,“我想证明我偶尔也可以自力更生。”

“你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明了。”

衫斯走到查拉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位可爱的小姐,阳光让那双特别的红色眼睛染上了一点水蒙蒙的光晕。

查拉仰起头,看到了衫斯马上就要吻她。

她有点不知所措,但也并不特别地想要躲开。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样的场景。因为和之前那个阴差阳错的吻不同,这次是衫斯主动想要吻她。

衫斯的牙齿落到她的唇上。

骷髅没有嘴唇,骨骼的触感坚硬而冰冷,但却好过世界上的一切温香软玉。查拉睁大眼睛,不知道此刻是否要闭上双眸,而衫斯从查拉的眼睛中看到了那小小的不知所措,于是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蜻蜓点水似的流连了一会儿便放过了她的唇。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为什么要吻我?”

查拉摸了摸嘴唇,率先打破了沉默。

“谁知道。”衫斯耸肩,“妖魔骑士的行动总是令人捉摸不透。”

“可你就是妖魔骑士。”

“是啊。我搞不懂我自己。”

对于不管怎么问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在那边摊着双手装傻充愣的军长先生,查拉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红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时间不早了,让我们去白教堂吧。”

衫斯惊讶地挑了挑眉:“你把谈判的事搞定了?”

“……听起来你根本不相信我有肚子搞定一切的能力。”查拉斜了他一眼,“但是很抱歉,在抓住女人的心和虚伪贵族们的欲望这方面,我得说,你们都不如我。”

“真是自大。”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两人大眼瞪一眼了一会儿,谁也不肯认输,没过多久,衫斯噗地笑出了声,紧接着查拉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我们非要吵架不可吗?”他一边抹掉眼泪,一边说,语气是一股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愉悦。

查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和彼此做对。”

“这真是太赞同不过了。”衫斯不无讥讽地说。

 

白教堂离这座森林有一段距离,但只要出了森林,不管怎样的距离在衫斯的传送能力下都如同缝隙一般渺小。骷髅再度执起女孩的的手,打了个响指,红光闪过,两人很快出现在白教堂中。

虽说“白教堂”是一个传闻颇多的不安全的地区,但在这开膛手杰克曾经出没过的地域正中,确实有一座名为“白教堂”的教堂。两人推开沉重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教堂宏伟的布景便展示在两人面前。

背后,那由许多管子和木板所组成的、有一个教堂那么高的乐器,是专用于奏响圣歌的管风琴,它所发出的声音在任何大小的教堂中都能传出去很远。前方,是耶稣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雕像,圣母玛利亚在一旁黯然神伤,而天使与神明飞翔于穹顶之上,为主的复活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把面包与红酒赠与你,吃下了我的血与肉的人将受到祝福。”

衫斯喃喃叨念着《圣经》之中的句子,转头对查拉笑道:“在这种场合进行半胁迫的谈判,是对主的亵渎吧?”

“你信基督吗?”查拉问,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我是无神论者。”衫斯大笑起来,伸手想要揉乱查拉的头发,却被女孩灵巧地躲开了。查拉站在五米之外,对他皱了皱眉:“那就请你不要侮辱别人的信仰。”

“……抱歉。”

骷髅有些不满,但这件事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所以他只是注视着女孩走到雕像下,合上双眼在胸前画着十字。

“因父,及子,及圣神,至明,阿门。”

睁开眼睛,查拉立足,瞻望了一会儿基督受难的雕像,然后走回衫斯身边,耸肩:“虽说我也不是多么虔诚的信徒。”

木门再次吱呀地响了,两人闻声转头,是如约赶到的柯克特夫人。面对雕像,女子虔诚地闭上双眸,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喃喃地念“阿门”,和查拉的动作如出一辙。她睁开眼睛,这才亦步亦趋地向两人走来。

“我猜你不会想听接下来枯燥的谈判的。”衫斯对查拉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递给她,“出门随便逛逛吧。”

这句话和查拉此时的想法不谋而合,她接过硬币,感激地看了衫斯一眼,便蹦蹦哒哒地出门去,背影活力十足。

“您就不怕她被外面的人伤到吗?”目送查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柯克特夫人忍不住问道,“这附近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衫斯耸了耸肩,反问道:“您也是独自一人来的,难道这很安全吗?”

“我是没办法,没人乐意陪我……”柯克特夫人的眼睛暗淡下来。

“魔女有着远超常人的寿命。”衫斯无所谓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小鬼头不会有事的。让我们开始吧?”

 

在衫斯与柯克特夫人唇枪舌剑的时候,查拉停留在白教堂外面,默默地站着,既没有去周围的街道上逛逛,也没有回到教堂中对衫斯抱怨自己的无聊。

她在等人,等一个她知道很快就会来的……带着不好的消息的人。

查拉仰头望天,看着夕阳喷薄着最后一点壮丽的颜色,将雪白的教堂染成血一般的鲜红,仿佛许多年前发生在这座教堂中的血腥事件再次重现。开膛手杰克在一连杀掉数个无辜的人士后,带着满手罪恶的血腥选择自我了结。

在这基督的雕像之下,在圣母与天使的注视之下。

这样的人能上天堂吗?这样的人会下地狱吗?查拉不知道,主的意志是她这等蝼蚁般的小人所难以想象的。

“查……查拉小姐!”

满身狼藉地跑来的是衫斯的兄弟,那位高个的骷髅帕派瑞斯。查拉收回出神的目光,转头看向他,问:“你怎么来了。”

尽管是疑问句,她却用了肯定的语气,帕派瑞斯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愣了愣,想到这位女孩的能力,问:“你……知道?”

“说说发生了什么吧。”查拉耸肩,她换了个姿势,揉了揉站得发麻的小腿。

“酒吧被袭击了。”帕派瑞斯低声道。

而这并没有出和查拉的预料。

“我们猜测有内鬼把酒吧的位置信息泄露了出去。”他焦躁地来回踱步,“虽说女王带着大部分怪物到法国去游说了,但仍然有不少人留下来看守根据地……而玛菲特小姐拼尽全力让我一个人逃出来报信,可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被人类带走了。”

他沉浸在悲怆之中,尽力保持平稳的声音微微发颤。

所谓“带走”指的是什么呢?查拉歪了歪头,在这个时代,被人类带走的怪物与尸体无异。

那位明媚可爱的蜘蛛小姐,曾经对她笑过、施舍过她一件能够穿的衣服和拖鞋,还有住的地方。她是那么的善良大方,前几天刚刚和心上人第一次出门约会,充满了对恋爱的憧憬和对未来的向往。

这样一颗乱世之中格外璀璨的明珠,命运却在这个夕阳落下的夜晚戛然而止。

查拉应该感到愤怒和悲伤,但她仅仅是用脚碾了碾尘土。

“你……如果你能看到未来的话……!”帕派瑞斯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的双肩,声嘶力竭地质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去避难?玛菲特小姐对你那么温柔……”

查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能看见。”她的视线转到一个路过的小孩身上,“只不过……你看到那个孩子了吗?他很快就会死,他染上了不治之症,我能看到他是如何在病魔之中挣扎,凄惨而狼狈……”

“但我无法改变未来。”

查拉轻声说。

“现有的科技无法治愈那种疾病。我不学医,对医药一窍不通,所以我没有拯救那个孩子的方法。我看到的,仅仅是马上就要发生的既定事实罢了。”

“改变未来……那是神的权能,私自动用只会招来灾祸。”查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我或许可以让玛菲特躲过这一劫,但这之后呢?多少人的命运会因此改变?让玛菲特活下来的代价是不是别人的死呢?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只是看着。”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呆滞的帕派瑞斯。

“不是第一次了,眼睁睁看着别人步向死亡却无能为力这件事。”

抓住她双肩的手慢慢放开,帕派瑞斯好像突然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后退了两步,接着捂住脸颊。

“……我明白了。是我失态,我不该把玛菲特小姐的事推到您的头上,我只是……”痛苦而混乱的呢喃自高个骷髅口中发出,“明明您也一定很难过吧……”

查拉伸手拥抱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不怪你。”她低声说,矮矮的身高只到帕派瑞斯的腹部,“这是没办法的事,有战争就会有牺牲……还有,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这……”帕派瑞斯犹豫了一下。

查拉微笑地看着他,眼神笃定。

“好的,查拉。”

拗不过那双红色眼睛中闪烁的期待,帕派瑞斯轻咳一声,语气依然毕恭毕敬,但改掉敬称使两人之间疏远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许多。

查拉的视线移到他的伤口上。“不用处理吗?”她担忧地问。

“会慢慢自愈,没有大碍。”帕派瑞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伸手遮住伤口,眼神瞄向教堂内部,“军长呢?”

“还在和柯克特夫人洽谈。”查拉回答,看到帕派瑞斯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子,拉过他的手,握住,“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趁着军长没有出来。”

帕派瑞斯组织了一会儿语言,他确实有一些想要对查拉说的话,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军长他……很看重你。啊、我并不是说嫉妒你或者要求你离他远一些什么的……”

他慌慌张张地解释着,而查拉只是再度露出那令人安心的微笑。

“嗯、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有人以你来要挟军长,嗯……”

高个骷髅因为表达上的混乱而陷入了组织语言的沉思,查拉耐心地等着他,过了一会儿,帕派瑞斯准备好了句子,打了个响指:“这么说吧,有一次,艾菲斯副官的某个错误导致了军队上的一些损失。而衫斯军长当时的表情……非常可怕,你知道他不打女人,可那次他直接给了艾菲斯一个耳光,如果艾菲斯是男的,或许会被他活生生打死……”

似乎是想起了那可怕的景象,帕派瑞斯轻轻抖了一下。

“我记得军长当时的话。‘不要成为军队的弱点’。”他深吸一口气,“而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不要成为我兄弟的弱点’。”

查拉慢慢地消化着帕派瑞斯的话。

“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那家伙或许会因为你,打破军队的戒律也说不定。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严于自律的人。”帕派瑞斯拉起兜帽,他明白,这些话对于查拉而言是残酷而不友善的,但对衫斯的关心让他不得不说出来,“可那会影响整个战局,甚至会让所有人的性命处于危险之中……所以,答应我好吗?不要成为他的弱点,不要让他穷尽一生建立起的事业功亏一篑。”

查拉耐心地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苦笑一声:“不会的,在我和大局之间,他会选择大局。我的存在对于他而言,还没有重要到让他放弃一切的地步。”

“当然。”她紧接着直视帕派瑞斯的眼睛,“我会努力不成为他的弱点的,我答应你。要拉勾吗?”

“拉勾?”

“是一种人类之间发誓守约的仪式,背约的人要吞一欠根针。”

按照查拉的指示,帕派瑞斯伸出小指,钩住查拉的小指,在他茫然的目光下,查拉晃了晃手,然后将两人的手分开。

“哟,过家家玩完啦?”

嘲讽的语气自教堂内部响起,两人都是一惊,见到衫斯和柯克特夫人一起走了出来。衫斯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们之前在谈论什么,只是碰巧看见了拉勾的那一幕。

“您先请回吧。”

礼貌地支走了柯克特夫人,衫斯转向他的兄弟,脸上终于显露出忧虑。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还有,你的伤口……”

帕派瑞斯简略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没有提及关于查拉预言的部分。衫斯的表情从愤怒转变为悲伤,他一拳砸在墙上,眼睛里的红光忽明忽暗:“该死……”

“现在怎么办?”帕派瑞斯问,“我们无处可去了。”

“女王陛下快要从法国回来了。”衫斯捏着下巴,陷入沉思,“她应该在法国找到了新的根据地,所以我们无需考虑根据地的问题,只用等她回来。”

“在这之前,还要整顿在英怪物军队,以做好准备工作,最好能把被抓住的怪物救回来。”帕派瑞斯顺着衫斯的思路说了下去。

“但首要的问题是,今晚我们住哪?”

查拉的声音令两人陷入沉默。

是的。如果不迈出第一步,便什么也做不了。但是迈出第一步,又是难上加难。现在的这个时代,去哪里找住宿的地方呢?

“……草丛里?”帕派瑞斯提议道。

“有女孩子……”衫斯为难道。

两位骷髅灼灼的目光立刻打到了查拉的身上,似乎只要查拉点头说个“是”字,今晚的头等问题就解决了似的,这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不。”查拉果断回绝,“住宿问题是迟早都要解决的问题,拖延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住在草丛里……密密麻麻的虫子第二天就爬满她的全身了吧?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查拉打了个哆嗦。

闻言,两位骷髅的表情垮下来,各自带着一张苦瓜脸,努力开动脑筋。

突然间,衫斯一拍双手:“哈!我有主意了!去格尔比那里住一晚如何?”

帕派瑞斯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军火商先生没有被抓!”

……军火商,查拉垂下眼睛,为什么听起来比住在草丛里还要危险?

“但是玛菲特小姐的事……”帕派瑞斯犹豫道,他忘不了出事的前几天玛菲特对他聊起约会上的见闻的情景。

“只能如实说了,被抓并不等于死亡,格尔比那么成熟的人应该不会做出冲动救人的事。”衫斯冷静地分析道。

提到玛菲特的名字,帕派瑞斯像是记起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玩偶。这个玩偶看起来像狗,却有着猫的耳朵、三瓣嘴和肉嘟嘟的爪子,它穿着和玛菲特之前扔给查拉的衣服款式一样的黄色条纹衫。

高个骷髅将玩偶递给愣住的查拉,轻声说:“玛菲特小姐一直很喜欢缝制一些小玩意儿,这是她打算送给你的礼物,除了一些细化,缝纫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她拜托安戴因博士在上面施加了一些特殊工艺,这个布偶会说话,具体怎么说的我不太清楚。在我临走之前,玛菲特小姐叫我一定要把这个带给你,还有一句话……”

他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模仿着玛菲特优雅的语气:“查拉,哪怕只是萍水相逢,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很爱你。”

查拉呆滞地接过布偶,沉默不语,她低下头,把玩着布偶的爪子。

“你好!我是提米!我喜欢人类!”

突然之间,布偶说话了,甚至举起它的一只爪子朝查拉挥了挥。

一旁的衫斯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突然叹息一声:“提米是五十年前绝种的怪物,它们很喜欢人类,即使在人类与怪物开战后,还在拼命地接近它们,因此……落得了被赶尽杀绝的下场。蜘蛛怪物恐怕也要灭绝了吧,失去了玛菲特的领导,四散的蜘蛛很快就会被人类……。”

衫斯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抓住布偶的手突然缩紧,查拉咬牙,用力地把布偶按到胸前,红色的眼睛倔强地瞪着地面,但没过多久,她的防线便彻底崩塌,泪水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睛里流下,不久后便变成了蜿蜒的溪流。

她将脸整个埋到布偶中去,隐隐还能闻到酒吧的樟脑丸味道,还有玛菲特身上特制的香水味,仿佛那个人、那些怪物们,还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有说有笑,一切恍若昨日。

太突然了,意外的发生太突然了,突然到让她麻木,而悲伤过了许久才姗姗来迟。谁也不肯相信前些天还会和你打趣的人,就这么与世长辞。

她被一双冰凉的骨手抱住了。衫斯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在她耳边安慰道:“别难过了,他们没有死,只是被抓住了而已。”

尽管生还的概率非常渺小。

查拉将头转向别处,别扭地伸手回抱住他,声音闷闷的:“我明白。……我没有哭。”

于是她听见衫斯那想笑又不得不故作严肃的声音:“是是,我的小公主最坚强了。”

泪水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查拉明白这点,她很快擦干眼泪,拍拍裙子上的尘土,站起来,嗓音还带着一些鼻音:“我们走吧。”

衫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左手拉住她,右手勾过帕派瑞斯的脖子,打了个响指。

红光闪过,众人出现在军火商家巨大的别墅之中。林林总总的武器挂在墙上,散发着冰冷而血腥的光泽。

看到武器,衫斯的眼睛立刻红了,他走上前去,正要爱不释手地把玩,却被一个人拿着小刀顶住了脊椎。

“……我说是谁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别人家里,原来是衫斯军长。”

格尔比慢慢从阴影中现身。

他刚刚一直隐藏在这里,但这么近的距离下居然没有人察觉。他挪开小刀,瞟了衫斯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白色的手帕,认真地擦拭金属片。

“玛菲特的事我听说了。”火焰人把整洁的小刀放回口袋里。

与约会时的那套装束不同,现在的他穿着有许多口袋的军服,从里面拿出什么样的武器都不奇怪。

“我很遗憾。”衫斯叹了口气,轻轻地双手合十。

格尔比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他的惜字如金和沉默寡言令查拉感到诧异,毕竟,她唯一见到这位军火商的那次,格尔比正有说有笑地和玛菲特约会。挚爱的出事使他连话也不想说了吗?查拉不知道,她猜测着,只觉得体内澎湃的悲伤被无限放大。

火焰人招待他们吃了一顿简陋的晚饭,比查拉在酒店吃到的还要简陋得多,盘子里的肉块甚至半生不熟,血丝的味道令她挤了挤眼睛。她的余光瞄到墙壁上的一个鹿头,看来格尔比在做军火商的同时,也有在做猎人的副业,而他一定是一位枪法极其精准的猎人。

房间只有一个,因此突然到访的三人被迫睡在一间破旧而窄小的卧室里,而被霸占了卧室的格尔比摊开手,表示自己可以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凑活一晚。

虽然不好意思,但在格尔比再三解释了“火焰人不怕冷”的理论后,三人最终接受了这份善意的馈赠。房间中有一张小的过分的床,两位骷髅让查拉睡在床上,他们两个五大三粗的怪物各自拿了张毯子,铺在地上,勉强睡下了。亏得衫斯个头小而帕派瑞斯身形消瘦,这才没有出现挤不下之类尴尬的场面。

“对了。”临睡前,查拉想起什么,问,“安戴因术士和艾菲斯骑士呢?她们也被抓了吗?”

“不。”衫斯摇头,“她们随女王一同去了法国。”

查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手放到床板上,发觉触感有一点不对劲。

“怎么了?”衫斯很快注意到了她变化的神情,问。

女孩没有答话,她的指尖敲了敲木头,发出实心的闷响声。查拉的手顺着木板的缝隙一路向下摸去,微微发力,撬开了一块木板。

在看到床板下内容物的瞬间,衫斯和帕派瑞斯都僵住了,无形的寒意蹿上他们的脊椎。

是雷管。

几十个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雷管,摆放在查拉的床下。若不是查拉摸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么她今晚就会睡在这些危险品上面。

帕派瑞斯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说:“也许是格尔比先生把这里当作雷管的储藏室吧。”

“不对。”衫斯在雷管之间翻找了一会儿,很快发现了引线,而那根引线一直延伸到墙外去,“是内鬼。内鬼暴露了酒吧的位置,并且预测到了我们接下来会逃往的居所,然后提前在这里设置了雷管。”

高个骷髅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内鬼是格尔比先生?!可是、他那么爱玛菲特小姐……”

这次接话的是查拉:“不是他,也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这种量的雷管,如果爆炸了,整个房子都会被炸飞,谁也跑不了。”

衫斯深深地皱起眉头,显然,查拉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到底是谁……”他喃喃道,“那家伙一定对我们格外了解。”

思索无果。衫斯想不出任何一个怪物背叛的理由,也不愿意去怀疑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因为每个人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和最亲近的家人。他暂时把思考放到了一边。现在,处理这些危险的东西更加重要。

衫斯让帕派瑞斯下楼把格尔比叫了上来。火焰人嘴里叼着一根大麻烟卷,正在吞云吐雾,而看到那些雷管的时候,烟卷从他张大的嘴巴中掉到了地上。

“怎么可能……”格尔比睁大眼睛,声音颤抖。

“先离开。”衫斯说,不等格尔比有所反应,他抓住另外几个人的手腕,打了个响指,红光闪过,众人一起传送到了离格尔比家几十米远的空地上。

“你最近有邀请别人来你家里吗?”帕派瑞斯问,不安地来回踱步。

格尔比缓慢地摇头。“要么是那个人偷偷溜进来放的。要么是……”他一遍说一边打了个冷战,“一早就放在那里了,而我一直与这些炸药住在同一屋檐下。”

衫斯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我回去仔细看看。”他说,红光一闪,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喂、这很危险!”帕派瑞斯急忙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不由得焦虑地将手握紧成拳,“那个冲动鬼……”

这引来了查拉的调笑:“你偶尔也会不尊敬的称呼来叫你的兄弟啊。”

“嗯……他毕竟是我的兄弟,不是别人。”帕派瑞斯讪讪地低下头。

红眼的魔女看向那座危险的房子之中,衫斯就在里面,随时可能被雷管炸的粉碎。

“相信他,他不会有事的。”但查拉却笃定地这么说了。

这句话没有起到安抚的效果,帕派瑞斯仍然感到不安:“相信他?你又了解他多少?你们才相识了一个多月,不是吗?”

“是啊。”

查拉微笑,点头承认了:“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她转过身,背着手,仰头看着帕派瑞斯,表情介于神秘与俏皮之间。

“但我知道他的未来。”她轻声说,柔软而有力,“所以他绝对不会有事。”

能够看到未来的魔女那自信的模样总算让帕派瑞斯平静下来,他在寒冷的空气中搓手取暖,眼睛紧紧盯着衫斯所在的房子。

格尔比靠在不远处的树上,点着了另一个烟卷。他没有火柴,但这没关系,因为他自己就是最方便的火源。

突然间,众人的左边传来一声巨响,灼目的火光刺破天空,房子顷刻间被熊熊大火淹没,连带着那些冰冷的武器和鹿头一起。

雷管爆炸了,衫斯却没有回来。

几人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来了。”

凭借猎人那优秀的动态视力,格尔比说,松了口气。衫斯从被高温扭曲的窗框中翻了出来,敏捷地落到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用手套遮掩口鼻,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未引爆的雷管,灰头土脸地朝他们走去。可能是因为烟雾太大不好定位的缘故,衫斯没有使用传送,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全是爆破的碎片所造成的伤口,万幸的是,没有致命伤。

帕派瑞斯连忙冲上前去,查看衫斯的伤势。众人关切的目光令衫斯有点不适应,他拉起围巾,用那个有些像披风的东西把自己裹了起来,轻咳一声:“我在战场上受过的伤比这个严重多了,不要忘记我是一名军人。”

说完,他将手里的雷管扔给格尔比:“这是我从那堆雷管里面拆下来的,你能看出什么线索吗?”

格尔比接下雷管,易燃易爆的炸药在火焰人的手中移动,看得几人心惊胆战。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格尔比是一位出色而专业的军火商人,将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他放下雷管,皱眉:“有些年代了,在那张床下藏了至少五六年左右。尽管我真正在家住的次数很少,但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既愤怒又自责。

“和我们相识了五六年之久的内鬼吗……”衫斯捏着下巴,开始沉思。

“怎么会,不可能……”帕派瑞斯看起来快要崩溃了。他可以忍受潜入敌人内部的危险工作,却无法忍受朋友之间的互相怀疑。

“现在思考也没用,证据太少了。”格尔比提议道,“不如先想想我们之后该怎么做,夜晚还很漫长。”

没错,夜晚还很漫长。星星在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着,今天是无云的一天,如果没有战争,没有爆炸,或许是个适合露宿和野餐的好日子。可惜,没人有心思去做这些。查拉凝视了一会儿星星,低下头去,双手合十,也不知道是在向哪一位神明祈祷。

 

“啊嘿。你们在这儿啊。”

冰凉的机械蹭到了查拉的裤腿,她抬起头,看到安黛因领着一群机械士兵走来,后面跟着艾菲斯和托丽尔,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羊型怪物。那一定是被捉起来的国王艾斯戈尔,查拉想,突然意识到玛菲特也许和艾斯戈尔被关在一个地方,如果艾斯戈尔被救出来了的话,那么……她以期待的目光向队伍的后面看去,但并没有看到蜘蛛小姐的身影。

“……抱歉。”感知到查拉的目光,托丽尔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赶到的时候,玛菲特他们已经以叛国罪的名义被处刑了。和小毛球不同,他们甚至连利用的价值也没有。”

格尔比的眼睛黯淡下去,帕派瑞斯抱住火焰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众人低下头,为逝去的怪物们默哀。

“衫斯,帕派瑞斯,是时候回到你们原本的职位上了。”

托丽尔率先打破了沉默,表情严肃:“我已召集了法国的士兵,战争即将开始。”

两位骷髅慎重地点了点头。

查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人一下子离自己很远很远。军长,特种部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特殊职业,让她这位渺小的魔女无所适从。

托丽尔注意到了查拉的不安,她摸索着伸出手,抚摸查拉的脸颊:“别担心,我的孩子,我们还是我们,没有变。”

“是啊。”衫斯笑着接口,“我是军长,但这并不代表你不可以顶我的嘴,何况我也需要借助你的能力。”

查拉把衫斯的衣角握在手里,这让她安心了一些。

“对了。”安黛因推了推镜片,而查拉仍然不知道那个玻璃是用来做什么的,“玛菲特给你的提米布偶,你收到了吗?”

“……嗯。”

将布偶从口袋里掏出抱在怀里,查拉低头嗅着布偶上残留着的玛菲特身上的香水味,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您,安黛因术士。”

“啊哈,没什么!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把戏罢了!”安黛因笑了起来,猛地凑近查拉,“如果要感谢我的话,不如把那双特殊的眼睛送给我——”

“安黛因!”艾斯戈尔低喝道。

鱼人撇了撇嘴,慑于国王的威严,没趣地退了回去。受到惊吓的查拉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是艾斯戈尔。“别害怕,我的孩子。”他说,神态慈祥,“我很欢迎你加入怪物的大家庭,我从托丽那里听说了很多你的事。”

“嘿。”被冷落的衫斯不满地大叫起来,“她可是我带回来的小玩具!你们都放手!”

“我不是。”查拉不满地吐了吐舌。

艾斯戈尔的身后跑出来一个稍小一些的羊人。他没有礼貌地抓住查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与他直视。“哇。”他惊呼道,“稀奇的瞳色,是天生的吗?”

“艾斯利尔。”托丽尔低声喊着他的名字,警告道,“没礼貌。”

“切。”艾斯利尔哼了一声,没有松手。他打量查拉的外貌,突然意识到她的发色与某个故事格外相似:“你莫不是传言中的红眼魔女?”

但查拉来不及回答,因为艾斯利尔的灵魂突然变成了蓝色。衫斯使用操控重力的魔法将艾斯利尔按到了地上。查拉趁机后退几步,下巴由于羊人尖锐的指甲留下了几道红色的划痕。

“抱歉,陛下,我知道他是您的儿子——”衫斯诚惶诚恐。

“请尽情地教训他吧。”托丽尔听起来有些生气。

获得了免死金牌的衫斯不再手下留情,他用重力把艾斯利尔提起来,掐住他的脖子,盯着这个小混球的眼睛:“我警告你最好别对她动什么奇怪的念头,当然,我对你的存在也已经不爽很久了。如果你不介意吃一记标准的上勾拳,就尽管去做那些违反我原则的事。”

处于下风的艾斯利尔对衫斯的威胁不屑一顾。“我只是想证明传言是否是真的。”他耸耸肩,似乎不理解衫斯的态度为何如此严肃,“给我来一卦怎么样,魔女小姐?”

“要收费的。”衫斯掐着艾斯利尔脖子的手缩紧,红色的左眼中燃烧着怒火,他右眼中的白色瞳孔已经暗了下去,查拉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愤怒的表情。

“我没事。”她急忙说,拉了拉衫斯的衣角,劝道,“我也可以给他免费预言……”

衫斯沉默了一会儿,不情愿地把艾斯利尔放了下来。他抱着双臂,懒得施舍给这位羊人一个眼神:“去他的。我是说,随你。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过他的!”

查拉听出这位骷髅军长因为对她的保护被她拒绝了而有点儿在闹脾气。她觉得好笑,伸手掰了掰衫斯的脸颊,看着骷髅的脸在她手下略微变形,又很快因为骨骼的可塑性变回原来的圆润。衫斯打掉她的手,耸耸肩,不再生气了。

艾斯利尔看起来比查拉的年龄还小,因此查拉也懒得和一个不够成熟的小孩子计较。她绕过羊人的身体,偏头去看跟随在女王身后的大部队的冰山一角。

浩浩汤汤的怪物们身穿铁甲,宛若大军临城,而在这其中,处于统帅位置的艾菲斯最为英俊潇洒。

百炼千磨,才为上将。

但查拉知道艾菲斯仅仅是一名地位较高的骑士。很快衫斯将代替艾菲斯站到那个位置上,指挥成千上万的怪物。

她认识的人,原来有这么伟大……查拉的内心既兴奋又自豪,她几乎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衫斯驰骋沙场的景象了。

“我们在英国有了新的据点。”托丽尔说,带头向前走去,“在那里整顿一晚吧。我已向人类下了约战书,到了明天,战争将正式开始。”

新据点位于一处隐秘的山脉之间,蜿蜒起伏的山坡一路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与黑色的夜空互相连接。大战在即的气氛和紧张的沉默一起在军队当中蔓延开来。

“怪物必胜!”

突然发出这样高吼的人是怪物们的军长。衫斯抽出别在皮带上的佩剑,剑锋直指天空。他的喊声回荡在山丘之间,士兵们的血液立刻沸腾如燃烧的火焰,长达千年一直被人类压迫的黑暗生活马上就要见到那黎明的曙光。

“怪物必胜!”

漫山遍野的怪物们的吼声汇聚到一处,在曲折的山脉之中被回音无限放大。震耳欲聋的口号伴随着从山头到山尾一个个按顺序燃烧起来的火炬,辉煌而宏大的场面让查拉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她仰望着高举佩剑、器宇轩昂的衫斯,骷髅的脸被火炬的光照亮,闪烁着与他的装束相配的红光。

他是怪物们的军长。

这个词的分量查拉现在终于体会到了。

“怪物必胜!怪物必胜!怪物必胜!”

荡气回肠的喊声与高涨的士气令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安黛因不停地将镜片抬上抬下,咧开八颗黄色的牙齿,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容;艾菲斯表情平静,眼神却发出激动的光芒。就连艾斯戈尔和托丽尔也被这氛围所感染,两人微笑着,在彼此的陪伴下注视着怪物们的群情激愤。

这是他们的王国,这是他们要守护的子民。

有人开始流泪,有人将衣服脱下来扔到天上。这将是在所有人还活着、战争还未开始的时候,属于他们的最后一场狂欢。

“香槟、炸鸡,还有美妞。”

衫斯不知何时从睥睨万物的高台上退了下来,他凑到查拉耳边,笑道:“要来参加我们的狂欢夜吗,魔女小姐?”

查拉转向他,此刻的衫斯变回了她所熟知的有点孩子气的普通骷髅。她放平心态,将那一幕带来的震撼抛到脑后,跟着笑道:“我这种未成年人不太适合吧?”

“说的也是。”衫斯眼睛弯弯,“诚实来讲,我对他们的活动不太感兴趣。所以,你想和我一起去哪里随便逛逛吗?在战争开始之前。”

“战争开始后我还能看到你吗?”查拉问。

“当然。”衫斯耸肩,“你的能力很重要,我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的。军长的工作是指挥和协调,我实际上很少亲自上战场。”

他在查拉的耳边吹了口气,低声笑道:“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不舍得离开我吗?”

“……谁舍不得你,白痴军长。”

查拉转过头,庆幸黑色的夜空掩盖了她脸上暴涨的红晕。

这个愚蠢的称呼让衫斯的头骨上爆出青筋。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用力敲了敲查拉的脑门,以示警告:“注意你的语言,贵族大小姐。”

“我早就被你们带坏了。”查拉反过来把错误推给对方。

“我可没说过一句骂人的话。”

“胡说。‘该死’和‘去他的’是谁说的?”

衫斯大笑起来,他看着生气地鼓嘴的查拉,心情相当愉快:“哦?看来你把我的每一句话都当做是圣言铭记在心。”

“我没有!”查拉反驳道,脸上愈发变红,她不明白衫斯为什么能够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令人羞耻的话,“我只是记下了你说过的脏话。”

“嚯。是啊,没错,我很‘肮脏’。”

衫斯厚着脸皮承认了,他的手探到查拉衣服下面,顺着纤细的腰肢向上移动。他俯下身,叼住查拉的耳朵,声音喑哑:“……很肮脏。”

查拉哆嗦了一下,迅速打掉他的手,瞪着一脸无辜的骷髅:“未成年人!”

“是是。”骷髅军长耸肩,把手抽了回来,敷衍道,“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带着查拉传送到高台上,女孩和骷髅一起并肩坐下来,俯视着漫山遍野的火炬的光点。

“他们需要狂欢。”衫斯感慨道,“有很多男人会在战争的前一天晚上和心仪的女孩表白,在香槟和死神的作用下滚一把疯狂的床单。你得知道,当你很可能明天就会死去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是理智的了。”

他看起来相当兴奋,离了火光的映照,他的脸颊依然微微发红。衫斯从怀里掏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一杯倒满,另一杯恶作剧似的只盖过了杯底。他将满的那杯拿在手里,把另一杯递给查拉,笑道:“要不要喝?这种干红的度数很低,你只会尝到浓郁的葡萄味儿。这是德玛利特酒庄的特产,我珍藏多年,保证至少发酵了百年以上。”

查拉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子,问:“你活了多久了?”

“谁知道呢,当时光太漫长的时候人们总会忘记计数自己的生命。”衫斯把玩着玻璃杯,红酒眼看就要溢出来了,却又被他使用小伎俩让水面持平于杯面。

看客胆战心惊,表演杂技的人却从容自如。

“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谁知道呢,骷髅是不朽的。”衫斯举起酒杯,“Cheers。”

“Cheers。”

查拉说,和他碰杯。衫斯仰头,豪爽地将红酒一口干掉。查拉学着他的动作,把那点温和的液体一鼓作气灌入喉咙深处,酒精的作用令她的脸颊微微发红。

“衫斯。”她说,双手胡乱抓着,“有好多个你。”

“别装醉。”衫斯去拨开她的手,软绵绵的力道让他愣住了,“你真的醉了?就这点酒?”

女孩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下,然后咯咯傻笑着松开了唇。

“那么,你要在大战之前和心上人滚床单吗,军长大人?”

她问,眼角发红,嘴唇上闪烁着红酒血一般的光泽。

引人犯罪。

衫斯在心中默念着圣母玛利亚,这才抑制住狠狠侵犯那双嘴唇的冲动。他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说:“你醉了,回去休息吧。”

“我没醉。”

查拉的眼神一下子清明起来,她凑上前去,轻轻摇晃着衫斯的手臂,声音发嗲,像是在撒娇:“我和军队,你选哪个?”

“这有什么可选的……”衫斯一怔,试图挣开女孩大的惊人的力道。不知为何,魔女那看穿一切的空灵之感再度环绕在了查拉身边。

“不选出来的话我可不会放你走哦。”

查拉借着酒劲,撒泼耍赖,而偏偏,衫斯拿这样的她没办法。

“选你。”他只得小声哄道。

女孩咯咯地笑。“不对。”她说,那句子让衫斯毛骨悚然,“那不是你的选择,告诉我真相……告诉我,对你而言,怪物的胜利比区区一个魔女更加重要。”

衫斯沉默了。

他不知道查拉趁着发疯的时候问他这个是为了什么,但女孩亮闪闪的眼睛告诉他,必须做出选择,而无论选择哪个,女孩都不会离他而去,更不会怨恨他或者对他感到失望。

她只是会接受自己的命运。

“……是的,我会顾全大局。”于是他沉声回答说。

查拉放开了手。她的眼睛再度变得朦胧,衫斯搞不清她是真醉还是装醉,但显然,这样的时刻也没有搞清楚的必要。

“是啦。”查拉跳起来,抱住衫斯的脖子,似乎笑得很开心,“那我就放心啦。你不会拿所有怪物的未来换区区一个查拉的命,对吧?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会怎么做。”

“是的。”衫斯说,“但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不要太过担心。”

“我会没事的,衫斯,我会没事的。”查拉低头,重复道,在他的胸前胡乱地蹭了蹭,“我只是,嗯,你能抱着我一会儿吗?”

衫斯依言做了。他环住女孩纤瘦的身体,感受那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是的,就是这样弱小而坚强的身体,为他争取到了谈判的机会,发现了雷管,使所有人免于一死。就是这样的身体,拥有预言的神明般的力量。

衫斯在某个瞬间觉得查拉很强大,但很快他又认定了查拉绝对需要他的保护。不过查拉不会是累赘,他知道,女孩的存在只会让他在成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而功勋策上必定写有这位伟大魔女的姓名。

她抛弃了她的姓氏,抛弃了人类贵族舒适的生活,毅然决然地投身到拯救怪物的战争中来,凭借她的仁慈和那奇迹般的能力。

她一定是预言中的天使。衫斯默默地想。

“视野所及之处,必将插满怪物的旗帜。”

查拉轻声道,像是她通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属于怪物们的未来:“祝您武运昌隆。”

而衫斯只是更加用力地收紧了双臂。

他们静静地在漫天星光下相拥,直到灯火一点点灭下去,直到有人开始喊他们的名字。

衫斯松开了查拉。

他忽然错觉这个人好像马上就要消失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永远的。

衫斯按捺下涌上心头的惊慌,拉住查拉的手,说:“我们走吧?”

查拉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响指与红光闪过,两人出现在寻找他们的人群之中。

“他们在这儿!”帕派瑞斯率先看到了他们,飞快地向两人跑来,“你们不要随便走动,找起来很麻烦的。”

托丽尔的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酒精的味道,她惊讶地捂住嘴:“衫斯!你给查拉喝酒了?”

被点名的骷髅头上流下一颗冷汗,大感不妙,女王的怒火是很可怕的。他正要溜走,却听到了查拉的声音:“没有,妈妈,是我自己偷喝的,与衫斯无关。”

查拉的掩护让衫斯松了口气,以感激与怜悯的目光望着被托丽尔长篇大论教训的查拉。他伸了个懒腰,酒精让他有些困倦了。

烟花在天空炸开。

不知是谁放的烟花,场地寂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事,转头去看那光影的奇迹。随后爆发开来的是更加人声鼎沸的谈话声,混杂着尖叫以及酒瓶砸到地上的响声。受到氛围的影响,衫斯也举起手里的红酒瓶,狠狠砸在地上,放开嗓子,畅快地大吼一声。

查拉站在衫斯面前,仰头注视着他。

“为你的既定胜利而提前祝贺,军长。”

她笑道,手指在衫斯的掌心画了个圈。

“你没醉。”衫斯说,将剩下一半的红酒瓶子递给她。查拉接过,学着衫斯的动作把酒瓶砸在地上,衫斯的笑声与玻璃的碎裂声一同响起。

他拍了拍查拉的肩:“干得漂亮,伙计!”

随着气氛达到高潮,一声长啸从山谷的某个角落里响起,不久后便有人长啸着回应,很快,此起彼伏的啸声占领了怪物们的狂欢。

衫斯将双手做成喇叭的形状,回应那接连起伏的啸声。

仿佛一群野性的狼在原野上呼朋唤友。

查拉微笑,烟花在她的背后炸开,灿烂的光芒使她的脸颊前所未有的美丽。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疯狂的夜晚。”她说,细长的瞳孔在黑夜中发出红色的光泽,像是一只夜行的高雅的猫。

“你还会经历更多。”衫斯回答道,他也在笑。

“不。不会有更多了。”

这样说着的查拉,脸色白皙如同透明。

衫斯附和道:“是的,因为战争就要结束,再也不会有死亡前的狂欢了。”

女孩深深地看着衫斯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是的。”

烟花还在炸响,而他们只是在巨大的噪音中注视着彼此,相对无言。

 

“……嘶。”

查拉在陌生的房间中醒来。

陌生的天花板,她想,哦太棒了,第三次。尽管她好歹有了一个可以住的地方。

喝下去的那点低度数红酒令查拉头痛欲裂,她下了床,险些跌在地上,因为床的高度比她预想中要高很多。

“那是按法国的款式制作的高床,小心点。”

门口有人轻笑了一声,查拉抬起头,看到了衫斯的身影。

“我以为你应该在战场上指挥。”她说。

“我正在。”衫斯的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地图,朝她扬了扬眉,“如果这个房间里没有突然发出巨大响声的话。”

查拉摸了摸鼻子。“抱歉。”

“不用。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衫斯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他确实非常繁忙,查拉听到客厅里有人在喊衫斯的名字。

她洗漱完毕,走下楼来。和酒吧里悠闲的气氛不同,这里所有的人都在匆忙地来来往往,只有她一个是一觉睡到中午的大闲人。

查拉没有自暴自弃,她知道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过不是现在。她打了个哈欠,注意到帕派瑞斯的装扮与平常不同,他戴上了那黄色毛边的兜帽,紧身裤裹着他挺拔的双腿,牙齿上叼着嘴链,眼神懒散而闲适,整个人的气质彻底发生了变化。

“你……”

查拉说到一半,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帕派瑞斯注意到查拉的存在,朝她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温软笑容,那熟悉的感觉打消了查拉的不安:“记得我说过吗?我的任务是潜入敌人内部,手段包括色诱。爱好男色的人在这年头还是很多的。”

查拉闻言,有些震惊:“但是,这样不会……”

“没关系。”帕派瑞斯打断她的话,手腕一翻,小刀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在他手中翻飞,“我有我的办法,不会受伤的。”

“毕竟。”他将外套脱下,搭到肩膀上,语气难得硬气了一点,“这是我的职业。”

查拉以憧憬的目光目送帕派瑞斯出门。

被衫斯救下后,她头一次落得无事可做的地步。这里没有她熟悉的人,她找不到话题,何况以闲聊的名义去打扰这些正在工作的人也不好。查拉觉得无聊,于是她溜到怪物的图书馆里,随便找了一本书翻看。

她打开扉页,发现借书表上写着“衫斯”两个字。

那位军长借过这本书么?他会看什么样的书呢?

原本的兴致缺缺一下子变得兴趣盎然起来,查拉打开书,沉浸到阅读之中。

衫斯有做笔记的习惯,这本书是公共的,因此他用了铅笔。书页的空白部分被密密麻麻的铅笔小字填满,足见他的认真。

每次遇到读不懂的地方,查拉都会去看衫斯在书上做的笔记,骷髅的见解独到而一针见血。而读着和本人一样张狂的字迹,让查拉有种衫斯就坐在自己的旁边,耐心回答她的疑问的感觉。

她是在读这本书,亦或是在读衫斯这个人呢?

这是一本百科大全,是手写本,雕刻印刷的技术在这个年代可遇而不可求。通过那些注解,查拉知道衫斯喜欢蝴蝶面,喜欢研究红酒,向往宇宙,有着成为一个自然学家的梦想。

她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在平常接触不到的知识,等到翻过书的最后一页,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查拉看了看时间,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真是一本好书啊。”

“是这本书的优秀吸引了你,还是你读了这本书,因此觉得这本书优秀呢?”

查拉循声抬起头,她看得太过专注,竟然没有注意到衫斯已早早地坐到了她的对面。

“军长大人总算无事可做了?”她调侃道,合上书籍。

“这是因果律。”衫斯煞有介事地说,手中也抱着一本书,“我来这里查些资料,碰巧遇上了你而已,别说的好像我是个占着位置不干事的军长一样。”

“一天碰到两次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吧。”

查拉嘀咕道,转转眼珠,按照衫斯的思路说了下去:“我觉得这本书优秀,是因为你阅读过它。用因果律的角度来讲,是这本书很优秀,所以你阅读过它。”

衫斯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还知道因果律是什么。”他说,“已经很久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讨论哲学的问题了。万事皆有因果,但你永远无法知道,哪个是因,哪个是果。有些看起来的是因的,其实是果,看起来是果的,其实是因。”

“不一定。”查拉站起来,将书放回书架上,“有的时候,未来,也就是果,是既定的,不管因是什么。”

衫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这是你身为预言未来的魔女的独特见解吗?”

“可能是吧。”查拉耸了耸肩,“不谈这个。战争怎么样了?”

“现在一切都好,我们把人类想的太强大了,预想中的苦战并没有出现。”轻松地说着,衫斯将一本厚重的书从书架上拿下,“仔细想一想,那些天天想着篡位谋权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有强大的战力。”

查拉对此不置可否。她曾是贵族的一员,人类军队的强大她是亲眼目睹过的,绝无可能像衫斯说的这样轻松。或许衫斯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因为战争是事关生死的事。

“陛下有事找您,军长。”

陌生的声音从桌子对过传来,查拉闻声,看到艾菲斯正要把口罩重新戴回去。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她不解地问,“你的声音明明很好听,这太可惜了。”

“祸从口出。”

简短地回答了一句,艾菲斯恢复到无口的状态,等待衫斯来到她的身边,两人一起向女王的工作室走去。

查拉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空,图书馆的防风效果不好,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开始变冷了。是时候回到房间里去,她想,把衣领向上提了提,嘶着冷气,搓着双手,慢慢地向图书馆外面走去。

转过一个拐角,她迎面撞上了一个手里捧着一大堆信封的人。

“啊、抱歉!”查拉连忙道歉,蹲下来帮助那个人收拾好散乱一地的信封。

“您是查拉小姐?”

但那人却不急于收拾信封,而是指着她红色的眼睛大叫起来。

被叫到名字让查拉愣了愣:“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的手里飞速地被塞了一件扁平的东西。

“您有一封信!”说完这句话的信使匆忙抱起信件,跑出了图书馆。查拉的脚下还有一些没有被收起来的信件,她想要叫住对方,但那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口。看来对方到图书馆只是为了找她的,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信使她在图书馆里。查拉叹了口气,把遗落下的信件收拾好,等着信使再次来找她。她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拆开了信的封皮。

刷拉。

只读了开头,查拉便瞪大双眼,怀里的信封再次掉落在地。

“不……不可能……”

她的嘴唇颤抖着,喃喃地自言自语,无暇顾及掉落在地的信件,飞速向楼上跑去。

 

“查拉小姐 敬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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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明的福泽不会永远降临在您的头上

今晚午夜,在白教堂

祝您 武运昌隆

■决心■■■ 致上”

 

在所有人都睡下后,查拉捏着薄薄的信纸,轻轻地推开了门。在这个时间点独自出门必然会遭遇到各式各样的危险,甚至信件本身也可能是圈套,但查拉无法放过信纸上所说的那条信息,她不能错过这次会面。

查拉的预言能力失去了作用,她不知道此番行动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署名是“决心”的那位神秘人会为她带来怎样的不同命运……查拉既期待又感到澎湃的恐慌。

“你要去哪里?”

楼下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查拉打了个哆嗦,向楼下看去。衫斯不知为何也在半夜的时间起来了,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芒。

“我……起来小解。”她说,慌乱地编织着谎言。

衫斯狐疑地盯着她。“小解需要把正装穿上吗?”他问。

“我和衣睡的。不说这个了,你这个点起来做什么?”查拉试图转移话题,她能够看出这位骷髅先生正在因为某些事情受到困扰,并且急需倾诉。她观察着衫斯眼窝下浓重的青色,猜测道:“你一晚上都没有睡?”

空气陷入了沉默。

衫斯揉了揉头,有点像是犯了错被家长抓到的小孩,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压力太大了。”

“我就知道战况没有你说的那么轻松。”查拉耸肩,走下楼梯,来到衫斯身边,握住他的手,“介意和我聊聊吗?”

衫斯摇摇头,和查拉一起在楼梯的最底端坐了下来,两人的手相交而握。

“你知道怪物曾经杀了六个人类,对吧?”他开口。

查拉颤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衫斯握住她的手的力道增大了一些,以此安抚她的恐慌和不安:“别担心,你会没事的,怪物们不会想要杀了你。”

“嗯。”

听见女孩微小的声音,衫斯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继续说:“可能是因为内鬼的问题,怪物们储备的六个人类的灵魂消失了,在战场的第一天,出现在了人类那边,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控制这些灵魂的是一个在我们情报范围之外的逐梦家族的女骑士,她戴着面具,我们看不到她的脸。”

女骑士?

这个关键词让查拉尘封已久的记忆苏醒了。

“衫斯。”她说,声音有些紧张,“你还记得柯克特公爵的那件事吗?你杀死了一些骑士,而我隐约有印象,一位女骑士也混迹其中。”

衫斯的手骤然缩紧,瞳孔在黑暗中。

“是她……”他低声道,“那天其实有个人偷偷地跑掉了,我当时想这对大局没什么影响,所以也没有追上去。”

接着,衫斯的声音变得困惑起来:“她到底是谁?有能力从托丽尔的保管下偷走六个人类的灵魂的人……”

“不清楚。”查拉说,继续进行自己的推测,“我想,正是因为她将六个灵魂献给了人类,她才获得了作为一名女性也能成为骑士的资格。”

衫斯愣了一下,不解的问:“女性?女性怎么了?”

“人类的性别歧视很严重。”查拉低头,摩挲裙子的花边,“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十六岁之前一直被关在房间里不允许出门的原因,也许,如果我是男孩子,情况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宽大的骨手轻轻拍了拍查拉的背,衫斯站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算了,再怎么烦恼也没有用,我回去试试看能不能睡着,你也是,赶紧去做你要做的事吧。”

不知道是不是查拉多虑,衫斯没有说“去小解吧”,而是用了“你想要做的事”这样一个概念不清的名词。她转头去看衫斯的脸,骷髅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涩不明,连带着整个人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圈。

查拉想要到衫斯的房间里再去看他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出发之前能够和衫斯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幸运了。这样给自己打气,查拉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她带着耶稣的祝福,披着漫天的星光,大胆地走上了有去无回的征途。

白教堂离怪物的根据地有很长一段距离,平时,在衫斯传送能力的带领下,查拉对距离没有什么概念,等到真正自己一个人开始走的时候,她这才发现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魔法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便利。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和天上北斗七星的指导,朝白教堂走去。

远远地看到那个教堂的轮廓时,她已是精疲力竭,而天空也隐隐地露出了白色的光。

启明星升上天空,就快要天亮了。

也许不能按时回去了吧,衫斯和其他的怪物们都会因为找不到她而焦虑不安。在心中对朋友们说了声抱歉,查拉深吸了口气,轻轻地推开了教堂的门。

一片黑暗,早些时候看到的耶稣雕像在黑暗的衬托下变得阴森可怖。

有人站在查拉身后,查拉一惊,她没有察觉到对方是何时来的,而那呼吸就这样突兀地喷到了她的脖子上。

她眼前一黑,意识就此中断。

 

奢华的窗帘既可以阻挡阳光的进入,也可以遮盖窗帘后见不得人的黑暗秘密。光线昏暗,空气中荷尔蒙的味道以及肌肤的温热,气氛正好,是时候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违背道德伦理的事。

帕派瑞斯的衣服脱了一半,他叼着嘴链,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不安分的手在他的骨头间来回游动。熟悉到恶心的触感,他想,为什么会有人迷恋一具并不精致的骨头架子呢?

想要获得什么总是要付出报酬的,他想要情报,于是他付出了常人难以启齿的肉体。

“我有我的办法。”

他想起面对那什么都不懂却又好像什么都懂的女孩担忧的面孔时自己所说出的谎话,罪恶感油然而生。

他没有办法,他怎么会有办法呢……

帕派瑞斯在感受到凑上的嘴唇时颤抖了一下,用力握紧床单。

“嘿,你真性感……”

男人喑哑的声音使情欲的氛围达到高潮,帕派瑞斯蜷缩起身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发软:“公爵大人……”

“叫我的名字,小可爱……”

那只手在他的脊椎上游动,快感沿着神经击中的敏感带一路传至帕派瑞斯的大脑,几乎要烧断了他的理智。

……只是“几乎”而已。

“听说了吗?”男人一边吻他,一边说,“今天是被抓起来的魔女的处刑日。”

那个关键词让帕派瑞斯混沌的大脑立刻清醒了,他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哪个……魔女?”

“就是那位啊,红眼的魔女。”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啃咬着他的锁骨,口齿不清地说,“好像前几天才被抓到手里,是怪物军长的姘头吧?未成年的小女孩,那位军长口味可真重,也不知道上过床了没有。哦,据说要把她处以火刑,一点点折磨至死、是美丽而又残酷的刑罚——”

男人的双手猛地被帕派瑞斯牢牢钳住,骷髅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平息的怒火。

“闭嘴。”帕派瑞斯低声道,“衫斯不是那样的人。”

他翻出小刀,在男人惊讶的目光中一把割断了他的喉管,将尖叫抑制在死亡之中。

“一定是市中心的处刑台……”

擦掉身上溅到的血液,帕派瑞斯喃喃道,表情焦虑:“查拉怎么会……我得回去告诉衫斯!”

他抓起胡乱扔在床上的衣服,飞速穿戴整齐,从床单上撕下一块,食指沾着男人的血草草书写了一番。接着,他打碎绿色的琉璃,翻窗而出,吹了声口哨,把血书叠好,绑在飞来的乌鸦腿上。

这个地方离处刑台只有十几分钟的距离,帕派瑞斯权衡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决定在汇报给衫斯前先去处刑台看一眼。

他的背后传来了侍女的尖叫:“公爵大人!公爵大人您醒一醒——”

看来是那个男人的尸体被发现了。帕派瑞斯冷笑一声,转了转小刀。他双手抓住栅栏,矫健地爬了上去。

可等他赶到处刑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帕派瑞斯默默地注视着漫天火光和被绑在十字架上受苦的少女,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他只是颓丧地叹了口气。他早该预料到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未成年女孩,被卷进这样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战功显赫的圣女贞德被法国国君亲手交给了英国。

他说不清此刻的感觉,悲伤、愤怒、痛苦、惋惜,亦或是自责?帕派瑞斯只是知道自己看不下去了。他捂住脸,泪水无声地流下。

他眼角的余光对上了女孩投过来的视线。

帕派瑞斯放下捂住脸的双手,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查拉在微笑。她的脸被高温灼烧而流下豆大的汗水,她被蒸汽扭曲的视野越过千万的人群,一眼便看到了哭泣的帕派瑞斯。衫斯没有来,意识到这件事的查拉又庆幸又遗憾,她有多想看到衫斯最后一眼,就有多希望衫斯看不到她死前这副狼狈的模样。

查拉的唇对着帕派瑞斯一张一合。距离很远,帕派瑞斯听不到女孩在说什么,但他依然能够从唇形中读出一整个句子。

“——我守约了。”

她到最后都没有向衫斯求救,甚至没有和衫斯商量信的事情,只是单刀赴会,大胆又莽撞。她把和帕派瑞斯定下的约定一直遵守到了最后。

衫斯没有被逼到是冒险来救她还是按兵不动的选择之中,这就足以令她在生命的最后自豪一把。

她没有成为衫斯的弱点。

查拉注意到帕派瑞斯的泪水似乎更加汹涌了,她无奈地笑了笑,想和以前一样走上去拍拍他的背,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她被绑在这个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真痛啊,她想,无论是过高的温度,还是呛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浓烟,都让她感到还不如死了痛快一般的难受。

但是不行。

就这么死去是不行的。

查拉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在十字架下方好整以暇欣赏她挣扎的丑陋模样的假面骑士。

她必须弄明白到底是谁把她逼到这个份上,她必须知道断送了玛菲特酒吧的内鬼到底是谁。

不然……不然的话!

查拉握紧了拳。

所有拼命到现在的努力,所有堆积至今天的牺牲——

她这一次的死亡就没有意义了啊!

 

这是衫斯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查拉的能力并非预言,而是有赖决心灵魂所带来的重置的力量。

在她被爱慕之人从那个牢笼里救出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她其实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死亡了,因此才能对所有发生的事情展现出一派风淡云轻的态度。

一次又一次地,和衫斯的相处从陌生到熟悉。每一次查拉从死亡中睁开眼睛,看到那位威风凛凛的军长时,她都想要冲进他的怀里,哭诉死亡是多么的痛苦,哭诉她身上肩负着怎样大的压力。

然后,她的一腔热血在看到衫斯眼中的陌生和疑惑时,被彻底浇灭了。

“我们以前见过吗?”

当衫斯这样问她的时候,查拉几乎要止不住哭泣。

“是的,没错,你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孤零零的原野上。”

查拉这么回答,铺天盖地的孤独迅速充斥了她决心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衫斯自责又难过的表情,忽然笑了:“别往心里去!我是在开玩笑的!”

——是的,就是这样。

装作一切都无所谓,装作一切都形同陌路。

这就是为了竭力争取到一个完美结局的、她所要做的事,是她作为预言中天使的使命。

无数次的死亡中,有她因为躲藏位置不佳而被发现她的骑士杀死,有她被受到欺骗后勃然大怒的老羊人掐住脖子直到窒息,有她因为判断不佳而被柯克特夫人带兵埋伏,还有因为不及时处理雷管的问题而在火光中湮灭……

每一次死亡都痛得刻骨铭心。

而这一次,她的死法是火刑。

查拉低头,注视着漫天的火光和以看着异教徒的目光看着她的人群,凄惨地笑了笑。

真美。她的生命在最后关头迅速燃烧发出璀璨的光芒,然后加速陨落。

查拉努力瞪着那个戴面具的人,她必须看到那面具之下的真容,否则在重置之后,她将彻夜无法安眠。

经过和衫斯的讨论,她确定是这个人给她送来了那封让她脊椎发寒的信。

 

查拉小姐 敬启

 

想就决心与时间线一事与您洽谈

我是内鬼

神明的福泽不会永远降临在您的头上

今晚午夜,在白教堂

 

祝您 武运昌隆

另一位决心的持有者 致上

 

信件的大部分内容,查拉隐约能明白,也知道这封信是钓自己出来的诱饵。但“神明的福泽不会永远降临在您的头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说“神明的福泽”是指决心和重置,难道这意味着她的重置能力并不能一直使用吗?

查拉不敢深想下去,她继续将目光聚焦于那位戴面具的女孩身上。她只能相信,重置会再次生效,而届时她会从地狱中归来。

戴面具的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朝查拉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摘下面具。对方毫无遮掩的行为使查拉吃了一惊,但很快,她的目光黏在了骑士的脸上,动弹不得。

那是一张在托丽尔给她看的油画中见到过无数次的脸,标志性的眯眯眼和绷紧的唇角,严谨的五官可以缩略成三条直线,总是不苟言笑。

弗里斯克·逐梦,托丽尔收养的人类。

是内鬼。

怪物们被最亲近的人类背叛了。

查拉只觉得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她想过很多人,在无数条时间线当中,她几乎将每一个人都怀疑过了,除了她自己和衫斯,但她从未想到是一个她甚至未曾谋面的人。

人心究竟能够可怕到什么地步?作为人类孤儿,弗里斯克被托丽尔手把手的养大,是所有怪物的心头肉和小明星。

即便如此,为了骑士的身份和财富,或者是为了一些查拉理解不了也不愿意去理解的东西,弗里斯克选择了毫不留情地背叛。

她愤怒地看着弗里斯克,拼命挣扎,如果不是情况所限,她真的很想把她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脏话扔到弗里斯克的脸上,然后再给这个愚蠢的女孩来上一拳,看看能不能把她打回正途。

查拉愤怒却无可奈何的样子让女骑士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扬起手,从托丽尔那里偷来的六色人类灵魂出现在她的身边,然后她对查拉勾了勾手指。查拉惊恐地看到自己的红色决心灵魂正一点一点从自胸膛里飞向弗里斯克的位置。

“不!”她惊恐地尖叫起来,“你要做什么?!”

如果她的决心灵魂被弗里斯克掠走,那么她就会彻底死去了!无法使用的重置按钮,以及再也见不到的下一条间线。

而聚集了七个灵魂的弗里斯克会成为神明。

“你经常滥用神的权能。”弗里斯克把玩着自己的头发,“你这么不珍惜生命,只是因为可以重置,就随随便便地死去,可是会让人很困扰的。”

她突然睁开双眼,从她的眼中中发出和查拉的眼中一样的红光,嘴角悚然咧开:“对生死无所谓的你,才会这么莽撞地落入我的圈套。”

一阵漫长的沉默。查拉与弗里斯克彼此遥遥对视,只余下火焰在空中炸开的噼里啪啦响声。

“才不是……无所谓!!”

查拉突然高声喊了起来,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高温,她的双颊变得通红。

“没有重置过的人是不会懂的!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把这条时间线当作是最完美的时间线来活,怎么会无所谓……我不想死!一次都不想!”

可她声嘶力竭的言论只是把弗里斯克逗笑了。“那你为什么要在半夜来白教堂呢?”她近乎怜悯地问,“你明知会出事。”

查拉深吸了口气,眼睛死死地瞪着对方。

“是啊!我是抱着必死的觉悟来的!”她以毕生最大的音量喊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不抓住的话就再也无法前进了不是吗?!玛菲特小姐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不是吗?!”

这个名字让弗里斯克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微笑:“啊啊,那位蜘蛛人啊,挣扎得真是剧烈呢……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你们的所在地,害得我们只好把她杀掉了。”

“闭嘴!不许你提玛菲特小姐的名字!”

查拉怒火中烧,这番不经意的言论在她耳中听来是前所未有的巨大侮辱。

“呵,随你。”弗里斯克耸了耸肩,手指微微用力,“你的灵魂我收下了,传奇的魔女小姐。”

但查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微笑起来。

她的嘴角总是常常挂着微笑,而在这死亡的关头,她的微笑比平常的任何时刻都要动人。

查拉伸手抓住了那不听话的红色灵魂,握紧,收在怀里。

这让那位女骑士挑了挑眉:“怎么?你难道还想反抗不成?”

“不。”查拉摇了摇头,眼中是平静下来的怒火,然而正是因为冷静,才更加锋芒毕露,“我要让你那些美好的打算——”

“一、个、也、做、不、成。”

她看了看手中的灵魂,表情不舍而悲伤,但紧接着,她张扬又狂妄地笑了,这个笑容与那位总是自信心过剩的军长如出一辙。

查拉感觉衫斯在此时此刻来到了她的身边,为她的决心进行了加持。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在弗里斯克讶异的目光中,她用力捏碎了自己的灵魂。

“你疯了——”

“我是疯了。再见,你这个小混蛋,衫斯会代替我打败你,拥有六个灵魂又如何?”

查拉笑了,是胜利的笑容,她已经预见到了衫斯被加冕为王的那一幕。战争会胜利,她是如此相信她所爱慕的那个男人。

“抱歉啦,妖魔骑士先生……我没办法陪你到最后了。”

她轻声说,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去。

而在那一刻,查拉作为天使的美无限放大,光彩动人。

 

衫斯的水杯落到地上,碎成了两半。

骷髅军长站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不好的事。他如此肯定地想着,捂住了自己的头。

“军长?衫斯大人?”一旁的下属疑惑地问。

衫斯摇了摇头。“没事。”他说,重新坐下,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帕派瑞斯的乌鸦。

黑色,霉运的颜色,不祥的征兆越来越大。

看完了乌鸦带来的信件后,衫斯沉默了一会儿,将那张血书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里,眼神晦暗不明。

“有什么消息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说,似乎正在咬牙,抬手指向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把这个据点给我找出来,限时一天之内。”

 

查拉死了。

在看到那封血书的瞬间他便明白了这个事实。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消息,他想,在那天晚上他假装回房间睡觉,却发现查拉悄悄出门的时候,便预见到了这个未来。

查拉总是透明得快要消失,仿佛一松开手就会去到没有人能够到达的地方,而现在她真的去了,在天堂之中。查拉那么虔诚的基督教徒一定会去天堂的,衫斯想,尽管她戏称自己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却记下了圣经中的每一个章节,每天晚上都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向上帝祈祷。

衫斯有些生气。查拉在瞒着他什么,直到死了也在瞒着,这令他很不开心。他知道查拉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而且出于他对查拉无条件的信任,他知道那一定是对大家有益的事。

“那个笨蛋魔女。”他喃喃道。

毫无疑问,查拉是为了大家牺牲的。她一个人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许多辛劳的工作,然后再像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

只有衫斯知道她付出了多少。

当然,衫斯并没有切实地看见查拉的工作,但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他所不曾拥有过的回忆涌入脑海里。查拉各式各样的死亡,还有许许多多他和查拉在一起的日子。他们去过海边,一起打雪仗,还有输掉的战争和查拉痛苦的模样。

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无数次他想要这么问,话涌到了嘴边却又再次被他吞回去。

而在查拉死亡的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查拉的一切将不再为人所知。死人总能最好地保守秘密。

衫斯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或者勃然大怒,但不知为何,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心里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急切渴求着填满。

但那里大概会一直这样空下去了吧。

他重新投身到战争之中,他知道战争的胜利和怪物的解放是查拉所期望的,唯有胜利才不会辜负查拉的死亡。

不仅仅是查拉,所有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玛菲特、怪物小孩的父母,许许多多的怪物战士。为了逝去的英灵们的骸骨,衫斯必须赢得胜利。

“聚集八个军队,朝首都进发。”

他命令道,红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在那场决定一切的最后战役中,衫斯决定要亲临战场。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帕派瑞斯小心地观察着他的兄弟,他以为查拉的死亡对衫斯而言是一个重大的打击,而状态不完全的衫斯不应该上战场。

衫斯自信地比了个大拇指:“我没问题,兄弟,怀疑军长的能力是违反军法的!”

“为了怪物的胜利。”

托丽尔轻声说,握住衫斯的手:“祝你凯旋归来!”

“记得用上我新开发出来的小玩意儿啊!”安黛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嘴里叼着一支笔,“人类那边不是有个能够驱使六个灵魂的小变态吗,用上那玩意儿,干翻他!”

鱼人的手让衫斯不着痕迹地往一边躲了躲,失笑:“是是。我保证他威胁不了大局的。艾菲斯?支部队的指挥就拜托你了!”

戴着口罩的三角龙沉默了一会儿,将口罩摘了下来。

“您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她说,“祝您武运昌隆。”

同样作为年轻女性,艾菲斯的声音和查拉有些相似,一瞬间把衫斯带回了那个大战前夕的夜晚。

“祝您武运昌隆。”查拉说,烟火的光辉照亮了她的侧脸。

衫斯慢慢地握紧了拳。“我会的。”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艾菲斯朝他比了一个军用手势,“一切如从军令”,再次将口罩戴了回去。

国王艾斯戈尔站在托丽尔的身边,抱住她妻子的双肩。“我们怪物的未来都靠你了。”神志有点不正常的山羊爸爸说,温和地笑了笑,“我会做好金花茶等你得胜归来的。”

而艾斯利尔做了个鬼脸,眼睛中燃烧的火焰是对胜利的渴求:“如果你输了我可是会把你嘲讽到死的。”

“不会给你那个机会。”衫斯回嘴道,他仍然在为之前的事记恨这个不讨人喜欢的王子。

“……衫斯。”

格尔比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往骷髅的胸前锤了一拳:“为了玛菲特。”他刻意没有提到查拉,“还有所有牺牲的怪物,你一定要赢。”

“当然。”衫斯说,自信地笑着,“我会踩踏着同伴们的尸骨走向胜利,不会沉浸在过往的悲伤中,因为这样才会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更有意义。”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所有人的目光中都是沉甸甸的担忧和希望。

沉重的气氛令衫斯有些不适,他笑着伸出拳头,试图让氛围变得活跃,说:“别这么沉重大伙儿!我们明天要打的不是一场凶多吉少的战役,而是胜券在握的必胜场!来吧,让我们好好地动员一下!”

在他的鼓舞下,羊人毛茸茸的爪子率先伸了出来,接着是另一位骷髅的手、火焰人的手、鱼人布满鳞片的手还有恐龙的手。

“三、二、一!”

“必胜!”

众人轻轻地碰拳,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由得舒展开一个放松的笑容。衫斯有这样的魔力,好像只要是他去做的事,就一定不会输。

“还有查拉。”衫斯继续说,这个被众人小心翼翼回避的名字终于被他自己主动提起,好像这是什么禁忌的称呼一样,“她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帕派瑞斯的表情先是变得担忧,在听到衫斯说完后半句话后又释然了。他的兄弟没有一直生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中,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安心。

“让我们一起去拜访她的墓地吧。”托丽尔提议道。

衫斯摇头。“不。”他说,目光温柔起来,“她不喜欢人多,你知道的,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他离开人群,只留下一个背影。

衫斯到怪物的花园中随手摘下了一朵白色的花,走到离此地不远的墓地中。他没有使用传送,如果这点距离都要使用传送的话,是对死者的不尊敬。

他将花放到一座墓碑前,在那片柔软的土地上坐了下来,泥土蹭脏了他的军服,但他不太在乎。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

“你死的真难看啊,魔女小姐。”衫斯说,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长眠于地下的查拉说,“我都忍不住要嘲讽你了。”

他换了个坐姿,陷入沉默,风吹过墓碑前的花朵发出轻微的摇曳声,恍然间回到两人初见的时候,风吹过琉璃窗外的树叶沙啦啦地响。

“……不过如果你能回来就好了。”他低声道,“我很想让你看看我最后胜利的英姿。”

当然这只是妄想,因此衫斯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查拉不会喜欢看到他跟个死了老婆的丧家犬一样在坟墓面前神经病地自言自语。

他站起身,红色的披风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要为我祝福啊,不讨人喜欢的魔女小姐。”他笑道。

 

最后的战况在两方军队的此消彼长之下,发展成了衫斯与弗里斯克的单人对决。怪物的军队已经推进到了逐梦家族所在的皇宫之前,只要打败弗里斯克这个大麻烦,胜利便唾手可得。

在弗里斯克摘下面具的一瞬间,衫斯认出了她的身份,他先是愤怒和不可置信,接着转而一想,如果真相就是这样,所有的事情便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不过托丽尔会心碎的吧。衫斯想,决定将真相隐瞒到最后。

“我不能相信你居然背叛了女王陛下。”他说,佩剑出鞘,“你的行为令人发指,像你这样的恶魔是怀着怎样一颗肮脏的灵魂存活于世的?”

女孩没有回答,他也不指望弗里斯克会对他说出怎样的话,说不定只会让他更加愤怒,让他杀掉弗里斯克的决心更加坚决。

“是你杀死了查拉,是吧?”衫斯继续问,他的左眼开始燃烧,“多么美好的一天啊,百花齐放,百鸟争鸣……”

“像这样的一天,像你这样的孩子……”

“就应当在地狱中焚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瞬移到了弗里斯克面前,无数门龙骨炮在他背后浮现,布满了整个天空,而所有龙骨炮的目标都对准了一个人,是用六个灵魂张开了一个防护罩的弗里斯克。

“盖——火锅!”

他大笑起来,打了个响指,无数门龙骨炮一同喷射出白色的光波。

在起初,弗里斯克的防护罩是坚不可摧的,被保护于其中的女孩对他露出了一个不屑一顾的笑容。但衫斯随即召唤出无数根骨刺,他的手里握着佩剑,连带着漫天的骨刺一起狠狠砸在防护罩上。

如果说物理攻击无法撼动那由六个灵魂组成的防护罩的话,那么聚集在佩剑之上强大的精神力量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怪物们的呼唤、怪物们的悲号、怪物们的期望……在这一瞬间凝聚在了衫斯的剑锋。

现在的他,所向披靡。

那是一把纯装饰用的佩剑,甚至没有开刃,但那个佩剑蕴含了太多的意义,那把佩剑上怪物的族徽拥有太古老的背景故事。

一个长着翅膀的圆形,下面是三个水滴。

——传说中会有一名天使降临,拯救怪物于水火之中。

“查拉。”

默念着这个名字,衫斯将刀锋狠狠地挺进,防护罩上出现了裂缝,而女孩的表情从最初的气定神闲变得慌乱起来。

“衫斯。”她睁开眼睛,与查拉一模一样的红色瞳孔几乎令衫斯握住佩剑的手颤抖起来,“是我啊,你怎么能对我下——”

咔嚓。

防护罩彻底碎裂了,衫斯一把提起失魂落魄的人类的头发,凶狠地瞪着她。

“你不是她。”他说,“你永远不是她。你比不上查拉的一根头发丝,别用那恶心的腔调来侮辱那个伟大的名字。”

“去死吧。”

手起刀落,身首异处,血溅当场。

衫斯毫不犹豫地扔掉手里没有价值的尸体,转身离去。

他登上逐梦家族的城堡,在上面插上了怪物的旗帜。

紧随其后的是山呼海啸般怪物的欢呼声。

战争结束了。

怪物胜利了。

“这是你期望看到的世界吗?”

衫斯低声说,他仿佛看到了查拉在云端之上,冲他露出了那个有点儿得意又有点儿调皮的微笑。

“视野所及之处,必将插满怪物的旗帜。”

他说,此刻查拉的声音仿佛和他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而在这之下的,是漫山遍野的怪物旗帜。

[所有的伤痛都将在时间的终焉沉淀为荣耀,所有的荣耀都将在最后归结于他们。]

——end——

肮脏的我中间刹了很多次车,相当难过。
好想开车啊……好想看猹被莓日……。捆绑多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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