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

Hopes and Dreams and Determinations -_-

【Swapfellred旧设莓猹】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事(上)

*中世纪英国架空背景,正剧向,一发完结。

*CP为SFD的旧设莓猹(Swapfellred!SansXSwapfellred!Chara)。这篇是在改设之前写的,没办法改动了。如果有任何不妥之处我会删掉,希望tag没打错,ouo

*几乎是把《光荣时代》的整个剧情搬了过来……土下座对原作道歉。

 @俄式布猫 新年的文拖到现在真的很抱歉啦T-T


[那是一个最光荣的时代,也是一个最黑暗的时代。]

[所有的伤痛都将在时间的终焉沉淀为荣耀,所有的荣耀都将在最后归结于他们。]

——致敬《光荣时代》


如果你有心走上森林中无人踏足过的小径,伸手拨开那密密麻麻的树叶,细细瞧上一眼,便会惊觉原来在这宏伟大自然的深处,还有大自然的宠儿——人类的造物。

那是一座劈开了原始森林,从中拔地而起的隐秘又辉煌的建筑。鳞次栉比的红色瓦片在密不透光的树叶下闪烁着深沉的光泽,紧接着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翠色琉璃落地窗,其上出自大师之手的雕饰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

这座散发着优雅、庄重和贵族气息的有了些年头的别墅,它的拥有者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是一个啰嗦的老爷们。

查拉在心中答道,红色的眼睛通过绿色的琉璃窗注视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下人。她慢慢从床上起身,厚重的被子下面露出一小节白皙而纤细的脚踝,上面不知是出于装饰还是别的什么目的,挂着一对花纹繁琐的沉重铃铛,体型之大甚至会影响日常起居生活。

她踩上地板,脚趾因为冰凉的木头而轻轻蜷缩了一下,连忙逃窜到一旁的地毯之上,温暖的厚重羊毛使她轻轻舒了口气。她拉开窗帘,一瞬间阳光洒满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她那削尖的下巴。

这是一位十六岁上下的少女,身穿白色纯棉布睡裙,裙摆刚好抵达膝盖的位置。她的肤色比常人要白皙一些,以不病态的方向,因为她的双颊透露着健康的红晕。棕色短发柔顺地垂在她的耳侧,最引人瞩目的是碎发下那双灵动而独特的猩红色眼睛,在这个遍地都是金发绿眼的人的国家中,这个瞳色格外突出,而被那样沉着又带着不符合她外表所展现出来的年龄的成熟的眼神所注视着,会有种从过去到未来、从身体到灵魂都被看穿了的错觉。

“叮铃——”

脚上的铃铛随着查拉的动作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少女愣了愣,很快又恢复到原来的面无表情。走廊中的脚步声突然加剧,像是有一群士兵快马加鞭地朝她的房间冲来,门砰的一声被打开,西装革履的下人喘着气,慌乱的眼神在注意到床边的女孩时逐渐归于平静。

“逐梦小姐。”

下人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口袋里的白色手帕微微前倾。

查拉点头致意。

“夫人嘱咐过您不要随意走动。”

查拉笑了。她从落地窗前转身,脚踝上的两只铃铛相撞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不用担心我,汤姆森先生。”她说,以半开玩笑的语气,“从你们的严密监视和这对出卖主人的铃铛手下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应该想想警卫的配置出了什么问题,而不是来检查我的状况,毕竟,如果警卫完好,我便插翅难飞。”

名为汤姆森的下人凝视着查拉。

与其说他看查拉的眼神是尊敬,不如说是看着一只被限制了自由的鸟儿的怜悯和看着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废物的不屑。尽管他对查拉使用敬称,但并不意味他将查拉真正当作主子看待。

“请注意您的立场,逐梦小姐。”他低声警示道。

在汤姆森说出更加以下犯上的话时,查拉主动转移了话题。她的声音平静,好像那场暗流汹涌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汤姆森先生,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汤姆森立正,向身后招了招手,另一位身份更加卑微的下人推着餐车走进了屋子:“这是您的早餐。夫人让您做好准备,柯克特公爵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了。”

查拉注意到那位下人眼中有和汤姆森一样的不明显的蔑视。她叹了口气,维持着贵族风范的微笑,挥手示意让两人出去。

早餐的菜谱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燕麦粥,吐司,蓝莓酱,英式香肠以及金灿灿的炒鸡蛋。在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情况下,查拉仍坚持以端正的坐姿举起刀叉,将香肠切成小块,身体前倾,放入口中。

她机械地动着牙齿,胡椒与食盐的香味在她口中味同嚼蜡。

我是贵族。

查拉自我警醒道,接着又落寞地叹了口气:我算哪门子的贵族呢?

她是逐梦家族的直系大小姐,地位却和最为旁枝末节的弟子一样低下,因为她的亲生母亲并不爱她,只把她当作政治上一枚无用的棋子看待,而她最讨厌像她母亲这样假惺惺的贵族。

查拉是异类,她的发色与瞳色让这个国家里的人敬而远之,如果她并非逐梦家族的大小姐,是一名普通人,极度排斥异端的教会很可能会以焚烧魔女的名头将她绑在十字架上处以火刑。

绑在她脚上的铃铛也并非美好的装饰品,而是防止她逃跑的一种手段。查拉拿起餐巾,默默地擦了擦嘴,家族不屑于她的存在,却也不希望她的能力花落别家。

敲门声传来。

“逐梦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嗯。”

她应了一声,站起身,将刀叉端正地放回原处。


来拜访她的柯克特公爵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

查拉垂着头,听对方念叨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几乎快要睡着了。如果不是汤姆森随时可能会去找她的母亲告状,而她会为此受到禁足和殴打,她真的会直接昏睡过去。

“就是这样,所以,我想请查拉小姐帮我用您那双能够看穿未来的眼睛看看……”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柯克特公爵紧张地搓了搓手,说。

“您担心有人要暗杀您,是吗?”查拉慵懒地抬起一只眼睛,总结道,“因为您吞并了一家农场。”

“怎么能说是吞并呢,那是,是商业合作……”公爵的头上直冒冷汗,不知为何,少女那古井无波的目光令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抖。

查拉开始慢慢地打量他,视线从他的头顶转移到他的脚尖,等到公爵的身体在她的视线下僵硬到了极致,她才不急不慢地开口道:“公爵先生近日有血光之灾。”

“果然……!”柯克特公爵的身体一震,他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裤子。

“我看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和左眼的疤痕。”查拉继续说,“无需多言,我想您应该清楚那是谁。”

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老人的眼睛因为惊慌而睁大,“是、是他!是……‘妖魔骑士’!”

“在那旁边,还有一条白色手帕。这就是我所看到的全部。”

面对柯克特公爵那还想再听到更多预言的乞求表情,查拉站起身,断然拒绝道:“送客吧,汤姆森先生。我行动不便,还请恕罪我的怠慢。”

“等一等,查拉小姐!”

“柯克特公爵,请注意您的礼节……”

二人争执的闲言碎语在她身后逐渐远去,查拉把玩着刚刚换上的礼服的蕾丝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


这个国家有三个传说。

第一个是执行正义的妖魔骑士。

他戴着红色的围巾,左眼有标志性的疤痕。传闻他会在半夜出现在压迫穷人的爵士家中,用华丽的魔法将他们刺穿,把掠夺过来的钱币施舍给穷人。

第二个是预言中会拯救怪物的天使。

怪物与人类的战争持续了很长时间,而怪物一直处于劣势,他们的军长因为极高的死亡率换了一代又一代,现任的这位军长与妖魔骑士一样,左眼上的疤痕十分明显。怪物的族徽上方有一个圆形,传说那是会从灾难中拯救怪物的天使。但由于幸福的日子一直没有到来,人们逐渐开始倾向于认为那是会毁灭怪物的恶魔。

关于妖魔骑士与怪物的军长是一个人的流言蜚语很多,但没有一个得到过证实。

最后一个,是能够看到未来的棕发红眼的魔女。

比起前两个都市传说一般的存在,这位魔女是逐梦家族的小女儿,有名有姓,触手可及。天下慕名而来以求得魔女一卦的人有很多,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支付得起那昂贵的费用。


汤姆森一路护送查拉回到她的房间里,在关上门之前,他说:“夫人对您的表现很满意。”

查拉看着汤姆森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这才低下头去。她摩挲着手中的白色手帕,喃喃地说:“……勾搭柯克特公爵的妻子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汤姆森先生,你是在玩火。”

那是早些时候插在汤姆森制服口袋里的手帕,而她在汤姆森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之偷了过来。

她最擅长做这种事了。

屋外传来马匹的嘶鸣,查拉闻声,朝绿色的落地窗看去,注意到柯克特公爵的马车即将从大门离开。她轻笑一声,靠到落地窗上,把手帕扔了出去,看着这张由上好丝绸制作的轻飘飘的手帕在空中打了个回旋,掉到马车的车棚上,手帕末尾绣着汤姆森的姓名缩写。

“如果提示到这个地步您都不明白的话,您对您的妻子不会出轨一事还真是信任啊。”她轻声说,语气中有对那位愚蠢公爵的怜悯,“找我来占卜又有什么用呢,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喔?出轨?怎讲?”

房间中突然响起的男声让查拉愣了一下。

她警觉地转过身,下巴被一只戴着红色手套的手勾住,塑料的冰凉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传到脊椎。

查拉睁大双眸,看着那极具标志性的带有三条伤疤的眼睛。

“早上好啊,魔女小姐。”

不速之客似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轻笑。他戴着红色的围巾,严谨的军装紧裹着他那挺拔的腰肢,红色的金属靴子反射着亮丽的光泽。

华美,甚至可以说是刻意捏造出来的华美气场,随着他的出现在周围张扬开来。

“……妖魔骑士先生。”

查拉没有反抗,她念出来客的身份,以看透一切事物的目光直视着来客的眼睛。

“嚯。您的这双红色眼睛可真是漂亮。”

妖魔骑士松开了捏住查拉下巴的手,意外地挑了挑眉:“我原以为棕发红眼之类的传闻是唬人的,没想到魔女真的存在。”

查拉冷静地回答:“我也没有想到妖魔骑士会是一位骷髅。”

 “有趣的小孩。”见她的表情没有分毫动摇,来客笑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查拉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视线越过妖魔骑士的肩膀,看向琉璃窗外,声音平淡如水,“你不是来我杀的,你的目标是我的父母,不是吗?他们的寝室在二楼最右边的那间,我知道他们做了很多值得被杀的事,尽情去执行你所谓的正义吧。”

“呵,听起来你真的很不爱你的父母啊。”来客嗤笑。

“一上来就没礼貌地闯入未成年女子房间的家伙没资格说我。”查拉瞪着他,但却没有真的生气,弯弯的眼睛里甚至带了点笑意。

听见她的那句牢骚,妖魔骑士也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得到了缓解。

“我们半斤八两。”他自来熟地拍拍查拉的肩,继续保持露齿的笑容,“但我不是来杀你父母的。逐梦一家虽然干了不少坏事,但罪不至死。”

“那,你——”查拉疑惑道。

妖魔骑士的脸在她的眼中突然放大。

“我是来偷你的。”他说,捧起查拉的手,恭敬地放在唇边亲吻,单膝跪地,“魔女小姐。”

查拉挑了挑眉,既没有慌乱地把手缩回去,也没有别的表示。

“我认为你在实施你想做的事情之前应该先通报姓名。”她说。

“你说的对。我是衫斯,骷髅衫斯。”骷髅后退一步,将左手放在胸上,行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微笑,“你呢,逐梦小姐?”

“查拉·逐梦。一个很像男孩子的名字,不是吗?”

“嗤。在我耳中听来是一位优雅的小姐的名字。”

于是查拉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任谁的名字受到了这样可爱的评价不会高兴呢?

“你的嘴真甜,衫斯先生。你的女朋友应当很幸福。”她的声音难得的有了起伏。

“很抱歉,不过我是单身,查拉小姐。”衫斯站了起来,仍旧托着查拉的手,“您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候选人吗?”

“候选人?”查拉扬起一根眉毛。

衫斯笑了。“好吧,是正牌的女朋友。”他再次亲吻查拉的手背,“当然,我是开玩笑的。我们才见面了不到五分钟,不是吗?”

“一个见面了不到五分钟就亲吻了对方两次的人?”

“因为您的手非常美丽,让我忍不住想要去一亲芳泽。”

“我以为妖魔骑士先生应当砍掉过比这更加漂亮的手。”

查拉的发言让衫斯大笑起来。他捂着脸,仰头大笑不止,好像听见了本世纪最有趣的笑话。他的笑声渐渐消失,然后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显得非常可怕,尤其在他还是一名骷髅的前提下。

“你说的没错,查拉小姐。”他松开女孩的手,换掉了敬称,打量查拉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名不够他填牙缝的小兔子,“我是一名游走于夜间的杀人犯,而杀人犯没必要在猎物面前伪装绅士风度。”

“也是一名军长。”查拉接话道,“一名打算推翻现在的政权的怪物叛乱军的军长。”

衫斯的动作停住了。被认出身份,他重新打量查拉,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原来能够看穿未来并不仅仅是传闻吗?”他问,半开玩笑地说,“你得知道,你的能力听起来像是玄幻故事。”

“作为这个国家的三大传言的当事人之一的你可没有资格说我的存在很玄幻。”查拉反驳道,接着跟他一起笑了,“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两位传言之间的碰面,不是吗?”

衫斯没有答话,也没有笑。

于是查拉识趣地停下来,静静地凝视着他,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还是不相信你有预言的能力。”少顷,衫斯开口,“结合坊间的流言蜚语也能够推断出妖魔骑士与怪物军长是一个人,所以,你应该拿别的证据来说服我。”

查拉转转眼睛,猩红色瞳孔中闪烁着空灵的光芒。

不知为何,被那双传闻能够看穿未来的眼睛注视着,衫斯感觉仿佛在朝拜神明。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他连忙定了定神,警告自己不能输给一个未成年的小丫头片子。

“你今晚打算杀掉柯克特公爵。”凝视他半晌后,查拉慢慢地说,“但你做不到,因为在那之前柯克特公爵会先被别人杀死。”

意料之外的发言让妖魔骑士被勾起了兴趣:“哦?怎么说?”

“你想杀他是因为他吞并了农场。”查拉指出,“而另一位杀手……汤姆森先生想杀他,是因为汤姆森先生与柯克特夫人互相勾结,通过杀掉柯克特公爵以隐瞒通奸的事实,顺便瓜分柯克特公爵的爵位和财产。那是一笔很大的财富,足够一个人起杀心了。”

“这还真是……”衫斯愣了愣,斟酌着语言,“大胆的猜测。”

“这不是猜测。”

少女伸出食指,点住衫斯的唇,勾了勾嘴角:“是预言。我亲眼看见了汤姆森先生用手帕包着小刀插入柯克特公爵的心脏里去。”

“但这还没发生……”衫斯低声道。

“所以说是预言。”

窗外的树叶再度沙啦啦地响了起来,像是有精灵的手在拨动自然的裙摆。午后三时,光线正好,衫斯背对着落地窗,他的影子投到查拉身上,盖住了她的脸庞,却盖不住那双眼睛中的精光。

“也许你的眼睛确实有什么特别之处。”最终,妖魔骑士妥协了,他无法分辨查拉的话的真假,“我们会在晚些时候确定这件事的。”

“而现在,让我们来谈点别的。之前我说的‘我是来偷你的’可不是玩笑。”

衫斯凝视着她猩红色的眼睛。

“所以,你愿意跟我走吗,小可爱?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囚禁你的地方,和我一起追寻自由。”

他张开双臂,红色的围巾在他的身后扬起,一如他本人张扬的性格。

面对这番狂妄且空穴来风的言论,查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指指脚踝,说:“如果你能解决这两个出卖主人的铃铛的话,我可以跟你走。”

衫斯的目光顺着查拉的手向下移去,这才注意到那对铜铃。他一眼便认出那链子是由坚硬的合金制作而成,不由得有些头疼地道:“他们对你还真是看重,竟然想出了这种办法来软禁你。”

“因为我逃跑过。”查拉解释说,“而我的占卜也是家里的一项重大经济来源。”

“呵。”衫斯笑了一声,“我真想看看那两个老呆瓜在知道你被我带走了时的精彩表情。”

“在想象未来之前先解决当下的问题吧,衫斯先生。”查拉冷冷地提醒道。

“是是。不过是区区一条小小的链子而已,还难得住我堂堂华美的妖魔骑士?”衫斯大言不惭道。

查拉依照衫斯的要求坐下,看着骷髅抓起她的脚踝,细细研究。为了不伤到她,这位军官特地脱下了边缘锋利的军用手套,尽管如此,来自骷髅的手的冰凉温度仍旧让不习惯低温的人类打了个冷颤。

没过多久,衫斯手腕一翻,召唤出锋锐的骨刺。他避开查拉的皮肤,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链条,查拉脚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她有点不适应,试着走了几步,感觉脚下轻飘飘的。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

查拉是明白的,在衫斯斩断她脚链的一瞬间,她的人生将会被这位怪物重写。而衫斯既然有能力给她自由,那么也一定有能力带给她更好的生活。

比现在浑浑噩噩、作为一个占卜师的她……更好的生活。

衫斯朝她伸出了手。

而查拉没有犹豫地将手搭了上去。

“你没有鞋吗?”骷髅的视线再次落到她的赤脚上,打趣道,“像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能忍受得了光脚走路?”

面对衫斯玩笑般的话语,查拉给出了相当认真的回答。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坚定地说,“只要能把我从这里带出去,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吃。”

“这还真是……充满决心,嗯?”衫斯细细地品味着查拉的语气,最终做出一个没头没脑的形容。他指了指自己的背,说:“上来,没鞋穿的大小姐。我背着你。”

查拉依言爬了上去,她听着衫斯夸张的“嘿咻”声,双手搂住骷髅的脖子,忍不住问道:“你要怎样把我带出去?这里的警卫森严,像是关押重犯的监狱。”

在她身下的衫斯不屑地哼了一声:“森严又怎样?既然我能避开所有的眼目来到这里,我就能用相同的办法把带你回去。” 

他打了个响指,查拉的眼前红光闪过,几乎是在下个瞬间,她发现自己来到了别墅外面的森林中。

“传送魔法?”她问。

“你听起来并不惊讶。”衫斯的手指恶作剧似的摩挲着她的眼睛,“我可以把这双看穿未来的眼睛挖下来吗,逐梦小姐?”

“我现在已经不是逐梦小姐了,逃离家族相当于背弃了自己的姓氏。”查拉挪开衫斯的指骨,她的手相比起衫斯巨大的手掌要小上很多。而对于他那半开玩笑的血腥发言,查拉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那么,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衫斯很快换了称呼,这个称呼中的讽刺意味让查拉捏了捏他的脊柱骨,“要来观赏一场杀戮的盛宴吗?”

查拉猩红色的眼睛弯了弯。

“为什么不呢?”她说,微笑,“难得你盛情邀请。”


少女与骷髅一起躲在灌木丛的后面,看着汤姆森牵着柯克特夫人的手,走到马车之中。没过多久,便传来了布料与肉体之间摩擦的细碎声,紧接其后的是低低的呻吟。

拥有预言能力的查拉并非第一次见到这隐藏于人类心中顶尖的欢愉,同时也是顶尖的丑恶。她微微皱眉,活生生的春宫在眼前上演,还是这般为人不齿的第三者偷情,此刻仅仅是觉得恶心。

她的耳朵和眼睛被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捂了起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衫斯在她耳边低笑,“未成年的小鬼头。”

“我看过许多人的未来。”查拉反驳道,“我的心理年龄比你想象中的大些。”

闻言,衫斯耸了耸肩:“好吧,好吧,魔女小姐。我承认,你之前所说的‘汤姆森与柯克特夫人偷情’被证明了是不争的事实。但别太得意忘形了,亲爱的,你那所谓‘杀掉柯克特夫人的将是汤姆森而不是妖魔骑士’的言论仍然是无稽之谈……我会用亲身行动证明你是错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发了点狠。身为妖魔骑士,衫斯的工作完成率一直是百分之百,而查拉的预言相当于变相地说他会失手。

但魔女并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露出气恼或不屑一顾的表情。她只是微微仰头,伸手握住了衫斯裸露在外的骨头小臂,周身环绕着笃定的气场。

“我看见了。”她说,仿佛神志去往了某个衫斯无法到达的时空,“我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呃,总、总之!”

衫斯绝对不肯承认他有点被眼前神神叨叨的少女唬到,声音慌乱了一下:“我会证明你是个骗子!”

在两人拌嘴的同时,马车里的汤姆森和柯克特夫人注意到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连忙匆匆结束运动,整理一番,衣衫不整地从马车里钻出。好巧不巧,来人恰恰是柯克特公爵。两人的脸色都白了白,接着该望天的望天,该盯地的盯地。

年逾半百的老人拧起花白的眉毛,看了鬼鬼祟祟的两人一眼,没有做出更多的评论。

“夫人。”他开口,“晚宴的时间到了,让汤姆森先生送你去更衣。”

灌木丛中,衫斯按下了查拉的头,防止她被柯克特公爵发现。他压低声音,在女孩耳边用气声说,有点幸灾乐祸:“柯克特那个老家伙绝对注意到了那两个人有鬼,看着吧,他会加强警备,而汤姆森根本不可能得手。”

查拉耸肩,对衫斯的言论不置可否,骷髅自讨没趣,只得切了一声,放开了按着查拉脑袋的手,叮嘱道:“你好好藏在这里,我得去解决警卫了。”

他的声音接着带上了一抹笑意:“你说,在晚宴开始之前,让那个老家伙被五花大绑地出现在贵族们的宴席之上,会是一副怎样有趣的场景呢?”

“……恶趣味。”

“多谢夸奖。”

得到了查拉的一记白眼,衫斯心满意足,正要离开,却被查拉拽住了袖子。他转过头,朝女孩投去疑惑的目光。

“你打算就这么把一位赤脚的女士丢在灌木丛里吗?”查拉问,抬起左脚蹭了蹭右脚,她到底还是出身自名门世家的淑女,不想直接站在泥巴上面。

“哦呀。”骷髅挑了挑眉,轻笑,“怎么了,大小姐?离家出走后忍受不了非贵族的平民生活吗?”

这回败下阵来的是被戳到痛点的查拉,她脸颊上的红晕似乎有更深一层的趋势。衫斯无声地大笑起来,他解下红色的围巾,丢给羞愤的少女:“华美的衫斯的围巾就送给您这位大小姐垫脚用了。”

隔着一棵树的距离,查拉伸手,稳稳地接下围巾,她听见那位轻佻的骷髅吹了声口哨:“好球!”

查拉犹豫了一下,抱着围巾,问:“我……真的可以用?”

“那怎么,还能让您这位没鞋穿的大小姐伤着?”衫斯继续露齿而笑,他对查拉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只不过因为他整个人挂在树上而显得有点滑稽,“我走了,小玩具,照顾好你自己,别被抓到。现在逐梦家族估计已经发现了你的失踪,正在到处搜查你呢。”

“……”

衫斯的话让查拉的内心开始涌起不安,她不由得抓紧了围巾。说到底,不管怀有怎样的能力,她仍然只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女:“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衫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眨眨眼睛,“我酷炫的围巾可还在你的手里呢。”

查拉愣了愣,轻轻地笑了。她在担心什么呢?她为什么觉得这位仗义得一根筋的骷髅先生会弃她于不顾?

“没什么,只是一个蠢问题。”她松开手,“你快点走吧,晚宴就要开始了。”

在衫斯走后,查拉把围巾展开,铺到地上,在心里对衫斯说了句抱歉,然后将脚小心翼翼地踩在了围巾的上面。她继续缩在灌木丛里,树叶摩擦着她常年不见天日的娇嫩皮肤,些微的麻痒和疼痛令她皱起了眉。

鸟儿的歌声和松鼠啃食松子的声音令她昏昏欲睡。世界太平,所有的血风腥雨和刀光剑影都在大自然的抚慰下离她远去。

突然间,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查拉一下子清醒了,她抬起头,在草木的间隙中观察着那片之前停过马车的林间空地。几位身着正式红色骑士装的警卫顶着高高的帽子,端着刺枪,在森林之中踱步巡逻。查拉不由得屏住呼吸,她尽量使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警卫们的动向。

白色的靴子,她没来由的想着,果然还是衫斯的红色靴子更华丽一些。当然,也可能是那位爱慕虚荣的军长为了华丽的效果,专门修改了常规的骑士服配置,把白色改成了红色。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下了,一名中年男性骑士的声音响起:“公爵大人说灌木丛也要检查。”

令查拉惊讶的是,回答他的是一个强硬的女声:“谁会真的去检查这些草木?放心,公爵大人不会发现我们在这件事上偷懒的。””

难道在这个时代里,女性也可以成为骑士吗?查拉疑惑地想。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她很想把头伸出去一探究竟。

但果然还是查一下吧……”男中音听起来相当焦虑,“错过了可是要被杀头的。”

回答他的是细碎的脚步声和草木被拨开的沙沙响声,显然,两人达成一致,搜查开始了。幸运的是,开始搜查的地点离查拉很远,但这样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她的头上来。

不能再给衫斯添麻烦了,不能被捉住,这么想着,查拉后退一步,猫腰向更深的灌木丛钻去。有虫子落到了她的身上,在性命当头的关卡,她咬牙忍下了那诡异的触感,将尖叫憋回喉咙深处。

啪嗒。

一颗坚硬的石子砸到她的手臂,查拉打了个机灵,抬起头来,沿着石子扔来的方向看去。那位华美的骷髅正掂着手里的石头,吊儿郎当地坐在树上,嘴角带着笑意。衫斯所处的位置很好,树叶近乎完美地遮住了他的身体,除了处于他正下方的查拉,没有人能够注意到衫斯的存在。

妖魔骑士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手腕一翻,尖锐的骨刺出现在他的手中。接着他打了个响指,随着一声脆响和一道红光,骷髅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了轻微摇晃的树枝。

如果要用某个动物来形容这位优雅而慵懒的骷髅的话,那么一定是高贵的猫。他的动作总是悄无声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仿佛那双属于骷髅的骨手长了属于猫的肉垫一样,神秘如夜晚的王。

警卫们连惨叫也没有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衫斯踩碎最后一个人的脑袋,炫耀战果似的朝查拉得意地笑了笑。

“他们是无辜的。”查拉说,“你无需杀了他们。”

她的语气没有特别的谴责,平静如水就如同她最初见到衫斯时的那样。她听起来并不像是在说道德与人命相关的事,而是在说“你今天早晨迟到了,以后不要这么做”一样毫无起伏。

衫斯也没有在意,他耸耸肩,开玩笑道:“可是他们想要伤害我可爱的小公主,不是吗?”

从衫斯的语气里查拉明白衫斯不会放弃继续杀人,她歪了歪脑袋,不再提这件事了。从个人角度来讲,她讨厌杀戮,但她不会阻止衫斯去杀人。

因为她没有这个资格和立场。

人类和怪物之间的矛盾有多大呢?有多少怪物在衫斯眼前被人类杀死了呢?而衫斯对人类的仇恨又有多深呢?

查拉不知道,她也不会去问衫斯,她只是会珍惜衫斯给予她这个人类的,或者说魔女的生存的特权。

在两人谈话的这段时间里,一个男人匆匆地跑了过来,胸前白色的手帕上沾满了血。

衫斯和查拉都来不及躲藏,但显然他们也没有躲藏的必要了。在汤姆森来得及发出尖叫之前,衫斯一个手刀轻松地劈晕了他。

“柯克特公爵死了。”查拉蹲下身,拿出那张手帕,冷静地说,“汤姆森趁着你清理警卫的时候,借由你做出的缺口冲进去杀死了他。”

衫斯的声音听起来懊恼不已:“这是抢人头。”

“你现在得承认我的预言能力是真的。”查拉站起来,有些得意地拍了拍手。

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哦!我的上帝啊!”

女高音的尖叫在灌木丛的边缘处响起,紧随其后的是高跟鞋的奔跑声,没过多久她的背影便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丛林之中。衫斯放下了想要打响指的手,啧了啧舌——他的传送能力在障碍物诸多的森林中受到限制,而那位女士的具体位置处于未知的状态,这使通过传送抓到她的方法不可行。

“这位是柯克特夫人吧。”他问,以肯定句的语气。

查拉慎重地点头。

“噢太棒了。她会把柯克特公爵的死亡推到妖魔骑士的头上,然后和她的奸夫快活地逍遥法外。”衫斯郁闷地瘪了瘪嘴,转向一旁的少女,“我的信条是不杀女士。好吧,亲爱的预言家,你有什么办法吗?”

查拉却答非所问:“找到了柯克特夫人之后,你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

“……我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查拉最终妥协道,“跟我来吧,你这个杀人魔。”

“嘿!”衫斯急得跳了起来,“我都说了我不杀女士!”

“哦?”查拉挑眉。

“我只是……呃,非礼勿听!”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衫斯白皙的头骨上涌出红晕。

查拉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带头走向丛林外的某个方向。

 

森林之中明枪暗箭的追逐战拜查拉的能力所赐,进行之顺利甚至出乎衫斯的意料。他们不久便发现了柯克特夫人的所在地,然后一步步将她引导入无法逃出生天的死地。

被一人一骨逼到了角落里,柯克特夫人抱着双臂,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明明我逃到了那种隐蔽的地方……”

“我是妖魔骑士,小姐。”

衫斯抛起骨头,在落地之前一把接住,笑道:“而这位,是能够看到未来的魔女。断送在两位传说的手下,你也能死得稍微光荣一些了吧?”

尽管衫斯表面显得非常平静,但在查拉目不斜视地带他找到柯克特夫人的那个瞬间,他的内心其实也被震惊到了。这位红眼魔女身上环绕着某种他无法看透的气质,她似乎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都是一派云淡风轻和无所谓的态度。

因为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在乎。

衫斯收回飘远的心思,继续手上的动作。查拉站在一边看着,不顾贵族风范地翻了个白眼。

“恶趣味。”她评价道。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这种话。”骷髅回嘴说。

柯克特夫人的衣服被扒光了,衫斯用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胶带把她捆了起来,以一种相当色情的捆绑方式,还特意在乳房下多捆了几圈以衬托柯克特夫人那凹凸有致的身段。在进行整个过程的时候,他既没有将柯克特夫人打晕,享受着女子的挣扎和尖叫,也没有让一旁的“未成年人”回避一下,这显得他之前捂住查拉眼耳的行为非常虚伪。

最终,他把捆好的柯克特夫人放到了马车里,然后将晕倒的汤姆森也放了进去。结束工作后他拍了拍手,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我真期待那些虚伪的贵族们打开马车看到这一幕时精彩的表情啊。”

“做出这种事的你也很虚伪。”查拉评价道。

“但我什么时候承认过我是贵族?”

衫斯的心情非常好,他甚至伸出手揉乱了查拉的头发。少女被他揉得有些生气,抱着双臂别过头去,表现出自己的嫌弃。

“别这样,我又不会把我的小公主绑起来。”衫斯把脸凑过去讨好她。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小公主了?”

“刚刚。”

查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死皮赖脸的人?她的反应显然很好地愉悦到了衫斯,他大笑着,自然而然地拉起查拉的手,说:“要走‘捷径’吗?我的小公主?”

“那是什么……?”查拉茫然地眨眨眼睛。

“试试便知。”

不等女孩回答,衫斯打了个响指,红光闪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之中。

 

这次的传送时间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长,衫斯把她带到的地方离森林中的别墅很远。查拉眯着眼睛,忍受着长时间的灼目闪光。

等到她重新能够看清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家破败的小酒吧之中。角落里的乐队吹着破破烂烂的萨克斯,弹奏着一首传遍大街小巷的歌谣,时不时会有刺耳的走音和漏音导致的呼呼风声,即便如此也聊胜于无。

令人惊讶的是这样的酒吧里居然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樟脑香味,而不是酒精的味道和大麻的烟雾缭绕。

查拉注意到酒吧的二楼是家客栈,显而易见的,这应该是某个无法忍受酒吧恶臭的房客花费大价钱搞来了樟脑丸。她瞟了一眼身边的骷髅,打包票十有八九是这个注重外表的家伙。

“啊呼呼呼呼,看看我们的骑士又带了哪个小可爱回来呀?”

妖媚的女声从柜台后面响起,身着酒保服的紫发蜘蛛小姐笑容满面地为客人斟满酒盅,挑眉望着和查拉一起传送回来的衫斯。

“又?”查拉咬着这个字眼。

“是呀,骑士大人可是相当的水性杨花啊。”蜘蛛小姐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六只手的其中一只为查拉拖来一把干净的椅子,“这个酒吧里一半的怪物都是衫斯带回来的。”

“不过……”她转转那对巨大的复眼,轻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带了‘人类’回来呢。”

提及那个词语的一瞬间,原本安静的酒吧里突然间人声鼎沸,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大海。查拉沐浴在怪物们注视着异类的目光中,脸色平稳,不动如山。

她早就习惯了这并不友善的注目礼。

蜘蛛小姐注意到了查拉的沉稳,不由得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认真打量起查拉:“衫斯,她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怪物们有多么地憎恨人类,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带人类来到这间怪物的酒吧?”

衫斯打了个响指,酒吧里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响起的是骷髅张扬的笑声:“她怎么能算得上是人类?她是传说中能够预言到未来的红眼魔女啊!”

于是平静之后的喧闹声更加响亮了。查拉皱了皱眉,责怪地看了衫斯一眼:“不要到处宣扬。”

“怎么,你还打算把这份能力藏着掖着不成?衫斯在柜台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可不想让你在这里白吃白喝啊,少说也得靠占卜给我挣回点钱来才行。”

“……我明白。”查拉垂下眼帘。

她在逐梦家族也是靠占卜挣钱的人,在这里她的地位仍然没有变,只不过更加自由了。查拉不打算反抗,或是抱怨命运的不公,她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来当你的第一个顾客吧。”蜘蛛小姐笑容弯弯,她搅拌着玻璃瓶中的酒水,说,“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玛菲特,这家酒店的老板。你呢,小可爱?”

“查拉。”

“听起来像是男孩子的名字。”

“我的父母希望我和男孩子一样有硬气的性格,但可惜他们生下了一个怪胎。”

“噢拜托,别这样说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类。”

玛菲特把玩着查拉的一缕棕色的头发,为她倒了一杯柳橙汁,笑道:“这是占卜的报酬,来,看看我这几天会不会有桃花运或是别的什么。”

橙色的果子在酒杯里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查拉盯着她,红色的眼睛中仿佛有星辰在转动。

“一位火焰人会约你出去。”过了一会儿,她说,“他的名字叫做格尔比。他是一名军火商,他会约你去一家甜甜圈店,因为他知道比起酒吧来你更想要经营一家自助餐厅,但时代限制了你的自由。”

玛菲特愣了愣,查拉提到的准确无误的细节令她感到惊讶,八只复眼一同转向好整以暇喝着红酒的衫斯,问:“你告诉过她格尔比先生的事了?”

“以军长的名义起誓,没有。”衫斯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以示坚决。

“……上帝啊。”玛菲特松开了玩着查拉头发的手,摁住胸口,惊呼道,“这实在是……太奇妙了。”

衫斯笑了。“很令人震惊,是吧?我在刚刚遇到她的时候,也是相同的心情。简直是神的全能,握在了一个小女孩的手上。”

查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指了指自己的脑后。

在所有人都没明白查拉的动作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一颗魔法子弹突然对准查拉的后脑勺打来,而衫斯在这方面的反应比谁都快。他打了个响指,子弹被凭空出现的骨刺拦下,然后他操纵重力,毫不留情地将始作俑者拖到了吧台上。

“为什么要对她动手?”

他的指骨有节奏地缓慢敲着桌子,语气平静却带着风雨欲来的气场。

“军长先生!您、您难道忘了有多少同伴死于人类之手了吗?!我的父母……”

令查拉感到意外的是,攻击者居然是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她打量着没有手臂的怪物小孩,从对方的三言两语中轻易推测出整个悲剧的始末。

战争,然后是支离破碎的家庭。

“……你搞错了。” 衫斯放开了手,任由怪物小孩掉到地上,“她不是人类,她是能看到未来的魔女。”

紧接着他环视四周,声音一下子冷转,无形的杀气自他身边扩散到整个酒吧,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屏息凝神。

“你们都听好了。查拉是我护的人,要找她占卜我没意见,但是,如果你们做出什么蠢事……”

他手握成拳,狠狠砸下。

咔嚓。

玛菲特叹了口气,酒吧的柜台又要换了。这位爆脾气的军长在泄愤之前,能不能思量一下他们少得可怜的经费?

“传闻中的魔女大人?”听到这个词汇,怪物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抱歉,之前失礼了!能帮我占卜一下吗?”

查拉愣了愣,随即欣然允诺。看来,红眼魔女的传闻不仅仅散播于人类之间,一名普通的怪物小孩竟也知晓她的名声。

“嗯……”她蹲下来,耐心地看着怪物小孩的眼睛,说,“你将来会成为军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谢谢你!哦这实在是太酷了!”

看着小孩兴高采烈地跳着远去的身影,衫斯无奈地偏过头,问:“你是为了哄他才这么说的吧?我不可能让这种蠢货加入军队。”

查拉无所谓地耸肩,微笑:“他开心就好,没有必要去纠结这种事的真伪。”

在怪物小孩离开之后,更多的怪物一拥而上,酒吧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想一睹魔女占卜的风采,顺便为自己在意的事求上一卦。

“这是要收费的。”衫斯敲了敲桌子,强调道。

于是围上来的怪物少了一大半。查拉忍不住勾了勾唇,走到衫斯为她准备好的桌椅上,煞有介事地撑着下巴。

“你需要道具吗?”衫斯想了想,伸手比划出一个圆形,说,“水晶球和斗篷之类的。”

“噗。”查拉笑出了声,“我又不是真的魔女。”

“但你看起来很没有魔女范儿啊,不装备得齐全一点怎么会有客户上门?”

“那是坑蒙拐骗。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装模作样,自然会生意兴隆。”

“那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你不会失望的。”

两人像往常那样拌嘴。玛菲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这一幕,有胆子顶军长的嘴的人并不多见,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平日里暴脾气的衫斯看起来并不生气,甚至还有点儿开心。或许一个茶壶注定要配一个杯盖吧,她这样想着,不禁唏嘘,衫斯先生终于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啊。

“嘿!你这是插队!怎么……。”

队列之中传来嘈杂的声音,几个怪物不满地咕哝着,在看到来人后又像是畏惧着什么禁忌的事物一样闭上了嘴。那位插队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径直拨开人群,来到查拉面前,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不是看到了喜欢的事物的亢奋,而是……宛如吸了毒那样令人毛骨悚然。

查拉被迫抬起头,打量起来客。那是一名面目可憎的鱼人,穿着不符合时代潮流的白大褂,脸上戴着厚重的玻璃片。查拉研究了那对玻璃片一会儿,搞不懂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慌。她向后退了一步,缩在吧台前。

“……不妙啊,那个疯子。”

玛菲特的八只复眼一同眯了起来,低声在衫斯耳边耳语道。这是少有的连衫斯也不敢轻易招惹的人,他站起来,盯着鱼人,眼神中的警示不言而喻。

“哈……哈!你的眼睛,能够看到未来,是吧?有趣、有趣,有趣!”

但鱼人仿佛根本没看到衫斯的暗示一样,怪异地大笑着,那可怖的笑声让酒吧里的所有怪物感到不适。她猛地凑到查拉面前,吓得女孩差点跳了起来。鱼人推推玻璃片,咧开黄色的利齿:“嘿,你很困扰吧?有这么一对与众不同的眼睛,被教会判定为异端魔女,到处追杀,听着,我能为你解决这个问题……”

她仰起头,大笑着张开双臂:“把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娃下来然后再换上一对机械的眼睛吧!视力也能提高许多,你一定会感动得喜极而泣——”

“……不,不用……”

查拉打断了她的话,拼命摇头,向后缩去,手指碰到玻璃做的酒杯。

“她是安黛因。”衫斯按住查拉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说,手指因为紧张和不安而微微蜷缩,“她是我们神秘的炼金术士……无可否认她制作出来的武器强大到可怕,但同时我们也没有办法拒绝她违背怪物们的意愿将它们改造成半机械半肉体的要求。”

“能跑就跑。”他最后说,声音有点苦闷,“碍于军长的身份我帮不了你。”

查拉点点头,忽然抓起酒杯向安黛因身上砸去。在鱼人的视线被红色的酒水遮盖的同时,她接过玛菲特递来的房间钥匙,身手矫捷地抓住二楼客栈的栏杆,甩身翻了上去。衫斯忍不住干巴巴地鼓了几声掌:“好身手。”

为此查拉白了他一眼,接着飞速地找到对应的门牌号,将古铜色的钥匙插到锁眼里,吱嘎一扭,木门晃晃悠悠地开了。

“红眼魔女呢?红眼魔女在哪里——”她靠着门,坐下来,听着外面被激怒了的鱼人的怒吼。

从最开始就不可能好好相处啊,这种人。查拉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逐渐变黑的天空,生物钟开始叫嚣着困倦。是时候休息了,她抓起被子的一角,闻了闻棉花腐败的味道,忍受着从柔软的豪华大床到木板床之间的落差,躺了上去。

即便背部靠着硬邦邦的木板,经历过复杂多变的一天后女孩的神经也逐渐变得疲劳,查拉合上眼睛,很快陷入了梦乡。


酒吧之中依然回荡着安黛因的嚎叫,衫斯被怪力的炼金术士揪起了领子,尽管有着不打女性的原则,他的暴脾气也快要憋不住了,眼看就要一拳揍上去——要是真的打起来,瘦弱的安黛因不可能打得过职业干架的他。

玛菲特尴尬地站在柜台后,不劝也不是,劝也不是。

“何成体统!”

严厉的低喝从门口传来,怪物们在辨认出那威严的声音的主人后都噤了声。一位戴着口罩的黄色三角龙扶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进入酒吧。老妇人是名羊人,蒙着眼睛,似乎是处于失明的状态。

而那威严的声音显然不会是从戴着口罩的三角龙口中发出的。

她名为托丽尔·逐梦,是怪物们的女王。

“陛下。”所有的怪物都从所坐的地方站起来,向女王单膝下跪,右手扣胸,低头致意。

“诸位平身。”

细碎的布料摩擦和站起来的脚步声传入女王耳中,托丽尔微微皱眉,说:“大家都是朋友,何况我双目失明,请不要对我行这么重的礼节了。”

在所有人相继站起的时候,衫斯依然跪在地上。

“那是为了表达吾等对您的敬意。”

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尊崇的光泽:“请托丽尔陛下恕罪臣之前与安戴因术士争执一事。”

常年的失明使托丽尔的听觉格外敏锐,即使衫斯不主动自首,她也可以听出之前发生争执的来自于衫斯和安戴因。

“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她叹了口气,尽力使语气变得柔和,“但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在衫斯来得及说出什么极为老实并且会将查拉置于死地的话前,玛菲特抢先开了口:“是这样的,陛下,您一直所思念的那位孩子,弗里斯克小姐,被衫斯军长发现并带了回来。而安戴因术士,就如您所知道的那样,希望对她进行改造,衫斯军长自然要拦住她,于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争执。”

“嘿、等等……”衫斯目瞪口呆地看着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的玛菲特。


弗里斯克·逐梦,一名人类孤儿,被怪物的女王托丽尔所收养,备受她的宠爱。可是在某一天,非常突兀地,这名活泼可爱的小孩失去了她最后的踪迹。

意外的发生并不算是突然,原因也非常明显。托丽尔在长时间的纠结和痛苦之后,最终决定为了争取怪物的权益而向人类开战。这个决定获得了绝大多数怪物的支持,却引起了身为人类的弗里斯克和好好先生的艾斯戈尔的反对。最终,一老一少像是说好了那样,前后相继失踪,那个艰难的决定最终导致她的家庭四分五裂。

而玛菲特居然说查拉是弗里斯克?居然对托丽尔说弗里斯克回来了?她怎么能撒这种谎?不怕被杀头吗?

如衫斯能够预料到的那样,托丽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眼中盛满了泪水。

“哦,我的孩子……她回来了……”女王悲喜交加地握紧双手,“衫斯,谢谢你!”

被这般感激涕零的表情注视着,罪恶感开始在衫斯的脊椎上攀爬。他不忍心说出真相,只得压低了声音,问玛菲特说:“喂,怎么回事?”

“好好动动你的脑子!” 玛菲特也用气声回答道,“不这样骗,你难道想让查拉遭受和之前的六名人类一样的命运吗?”

那六名人类的坟墓就在酒吧后面的墓园里。想到查拉会孤零零地躺在坟墓中,衫斯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玛菲特继续说道:“陛下失明,查拉和弗里斯克又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有这样的做法能够瞒过去,保住查拉的性命。”

“怎么可能!”

衫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稍微提高了一点,在引来全场的注视后再次低了下去:“女王是不会认错在她身边长到那么大的孩子的!”

“走一步算一步吧,像查拉那么机灵的小鬼头,会有自己的办法的。”玛菲特眨眨眼睛。

“还真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发言……”衫斯叹了口气。

在两人窃窃私语的同时,女王转向她的随从,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艾菲斯骑士。”

戴着口罩的三角龙仅仅是点头致意。

或许是因为托丽尔无目而艾菲斯接近于无口,同样有某种缺陷的两人之间关系比表面上的生疏要亲近很多,托丽尔偶尔会向艾菲斯提起不会向别人提起的事。

“那么……我可以去看一看弗里斯克吗?”女王紧接着问道,落寞地叹了口气,“或许,她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在我做过那个决定之后。”

“她睡了,陛下。”

玛菲特和衫斯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无论如何,不能让现在的查拉和托丽尔接触,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这是两人难得达成一致的想法。

“这样吗……”

女王的神情有些哀伤,或许是出于罪恶感,她最终也没有提出去弗里斯克睡着的地方看一眼的要求。“艾菲斯。”她轻唤一声,而她的下属立刻依言扶住她的腰肢,帮助上了年纪的女王逐步离开酒吧。

等到托丽尔离开后,衫斯紧绷的微笑垮了下来。他瞪着玛菲特,如果对方不是女性,他或许一拳头就揍上去了。

不过这也并非玛菲特第一次做出格的事。衫斯叹了口气,他对这位调皮的蜘蛛小姐时不时致人于危险境地的做法见怪不怪了。

玛菲特吐吐舌头。

“算了,让我们来谈点别的。”衫斯放弃地耸了耸肩,说,“我有件事想要问,你第一次见到查拉的时候,有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蜘蛛小姐晃了晃酒杯,将冰块连着火辣的液体一起吞了下去。她眨着醉眼朦胧的八只复眼,说:“当然,我可是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了,这个酒吧里到处都是粗野的男性和像安戴因与艾菲斯那样的女性。”

“让人很想看看这个孩子被我的‘宠物’吞噬的样子呢……我开玩笑的,啊呼呼呼呼。”

用六只足轻轻捂着嘴,玛菲特收起了那个有点儿恶劣的微笑。

衫斯的头上不由得冒出一颗冷汗,他知道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性格彪悍的酒吧老板战斗力并不低,而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玩笑,他也无法分辨,因为他确实从玛菲特的眼中看到了对于食物的渴望。

“……你知道我想听到的答案不是这个。”他只得说。

“无趣的男人。”

“我是军人。你想从军人身上找乐子本身就是无趣的想法。”

“那么严肃做什么?好吧,我认真回答就是。”在衫斯无奈的目光下,蜘蛛小姐妥协了,她思考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查拉和弗里斯克小姐非常相似,无论是年龄、身材、发型,还是那充满了决心的眼神,都如出一辙。可能正是如此,你才会觉得她眼熟。”

衫斯皱眉。

“他们不一样。”他说,“查拉的性格和弗里斯克差了十万八千里。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便没有把她当做弗里斯克看待。而我当时脑袋一热把她救下来的原因是……”

他对查拉的看法与感情和弗里斯克无关。衫斯想,唯独这件事他是可以确定的。他绝对没有把查拉当做弗里斯克的替身之类的人来看待。

衫斯记起今晨他从这位素未谋面的棕发魔女眼中看到的绝望与对自由的向往,是那个眼神打动了自己吗?

是的,查拉很美,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小腿美好的形状和未成年少女还没有长开的稚嫩曲线,浑身上下散发着贵族的高雅气息,仪态优美如同一只长脖颈的白色天鹅。

但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什么。

衫斯抓了抓头,查拉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熟悉感,让他感觉这位女孩是他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与第一次见面的查拉说起了话。

衫斯并不是自来熟类型的人,相反,他对初次相逢的人总是会因为过于凶悍的性格而把人吓跑。但令他惊讶的是,和查拉这种看起来相当脆弱的女孩子聊天的过程令他十分享受,他不担心会说出得罪查拉的话,而查拉对他的反驳也控制的恰到好处,是不会引起他的反感的程度。

怎么说呢,这种熟悉感……

衫斯不知道。

“也许你们之前在哪里见过,但你只是不记得了?”玛菲特歪头打量着他,问。

衫斯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早晨问问她吧。”他说,“如果以前见过而忘记了的话实在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

“有损你妖魔骑士的名声?”玛菲特调笑道。

“不是这个意思!”

衫斯的脸立刻红了,他讨厌别人拿那个妖魔骑士传说的称号来调侃他。衫斯从来没有自诩为骑士,仅仅偶尔用来调侃,尽管他所做的一切都充满了骑士的风度。

酒吧老板摇晃着酒杯,看着衫斯骂骂咧咧地上二楼休息去了。

“果然他的反应非常有趣呢。”

这样说着,玛菲特咯咯地笑了起来,拂袖离去,把整理的工作交给了她的那些毛茸茸的“宠物”们。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入窗帘,唤醒了沉睡中的查拉。女孩坐起身来,眯起眼睛,打量那装饰朴素的窗帘。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处在那富丽堂皇的公爵家中,而是在一个破旧小酒吧二楼的客栈里。

她自由了,但同时也失去了依赖至今的贵族生活。

欣喜与不安一同撞击着她,查拉慢慢掀开被子,踩到地板上。她依旧赤着脚,冰凉的地板令她打了个哆嗦,而这次没有厚重的羊毛地毯让她取暖了。忍受着自脚心传来的凉意,查拉走出门去,沿着楼梯一点点走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午后三竿呢。”

熟悉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查拉踮起脚尖,看到衫斯正握着刀叉往面包上抹黄油。

“原来怪物也需要进食的吗?”她问,继续往楼下走去。

“废话。”衫斯注意到了她依然光着脚,懒得去征求玛菲特的同意,直接从柜台中摸出了一双拖鞋,扔给她,“人是铁饭是钢。”

“但那是‘人’。”

“怪物也是生命。”

今天的第一场对话在拌嘴之中度过,查拉忍不住微笑,她走到柜台前,问:“洗脸水呢?”

‘噗。’衫斯笑出了声,“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有人为你端来洗脸水的贵族吗,我的大小姐?酒吧的旁边有井,自己去打水吧。”

查拉脸上的红晕因为衫斯的嘲讽而变得更红,她白了衫斯一眼,站起身,正要出门,却又被衫斯拽住:“今天这么冷,你只穿裙子出去,是想要把自己变成冰雕吗?”

“我没有别的衣服。”查拉回答道,有些沮丧。她所有的财产只有那条白棉布睡裙。

玛菲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连串的对话。“你等等。”她说,六只手之中的一只伸到了酒吧后厨的储藏柜里,勾出一件黄色条纹衫和一条棕色长裤,丢给查拉,女孩手忙脚乱地接住。

衫斯吹了声口哨:“你很有玩球的天赋嘛。”

“谢谢夸奖。”查拉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等到她洗漱更衣完毕,终于真正地和两位怪物一起坐在吧台上时,衫斯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接着他像是非常难于启齿一样深吸了口气,低声说道:“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查拉点点头,红色的眼睛转了转:“我知道。是女王和她走失的孩子,对吧?”

“……呃。”

衫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卡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喃喃地说:“我讨厌你的能力。”

柜台后面的玛菲特轻轻地笑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查拉耸了耸肩,“她不可能认错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让我假扮弗里斯克的这个办法行不通,早点说出真相对所有人都好。”

“但是!”衫斯急道,“你会……”

“我不会有事的。”查拉说。

又是那个。又是这种胸有成竹的笃定语气,衫斯讨厌这个,他觉得查拉应该由他来保护,而不是查拉将他所有的保护都置若罔闻,丢给他一句“我不会有事”这样的话,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一样。

一双小巧的手拍了拍他的头。

“不要那么自暴自弃。”女孩捧着衫斯的脸,勾起唇角,“你真的为我做了很多。”

衫斯抿着唇,没有说话。但不可思议的,他心中涌动的那些负面情绪在那双手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了下来。

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英寸的时候,玛菲特坏笑着推了衫斯一把。查拉急忙闪开,但她的唇仍然蹭到了衫斯的脸颊。

“你在干什么!”

骷髅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他的头骨迅速升温,因为害羞而冒出涔涔汗水。查拉擦了擦唇,转过头去,低垂着眼帘,脸颊上的红晕扩大,一言不发。

“撮合你们这对新情侣。”玛菲特笑道。

“谁是情侣啊!”

在衫斯和玛菲特吵架的同时,查拉的眼睛微微暗了暗。衫斯注意到了人类低落的情绪,以为查拉是在为自己占了她的便宜而生气,连忙转过身来,声明道:“我、我对你可没什么非分之想哦?!都是那个家伙捣的鬼!”

“……喔。”

查拉用鼻子哼了一声,淡淡地笑了。那个笑容在衫斯眼里变得有如恶魔,因为女孩周身的气场突然凝固成了冬天的寒冰。衫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对方明明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却让他感觉自己在面对无法打败的千军万马。

“你说这种话我会失望的,衫斯。”

少女声音喑哑,她的手从白皙的脖颈慢慢地滑落到锁骨,接着探入到胸前的高耸之处。她半眯着眼,看着骷髅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黏在了她的手上,心里因为唾手可得的胜利而兴奋起来。

“这可是对我身为女性的魅力的怀疑喔……请军长大人务必对我抱着什么不老实的想法。”

那声“军长大人”听得衫斯酥了半边的骨头。他的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炸得他头晕眼花,神志不清,只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玛菲特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查拉的举动委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看看这位禁欲系军长的反应,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我、我果然还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吧?”

衫斯突然说道,语气中的急切和惶恐让查拉愣了愣。

她移开视线,那神秘而空灵的红色眼睛注视着窗外。

是的,神秘……那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无法看透这位魔女身份的神秘。衫斯不自觉地被这份气质吸引,他萌生了想要去了解这位魔女的过去与未来的念头。查拉像是一本写满了别人无法看懂的文字的书,而他想要去学会那门语言。

“是啊。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哦。”查拉承认道,声音之中透露着一股穿越了千年的孤独。

“但你把我忘记了。忘得非常彻底,甚至连名字也不记得,如此残忍而干净利落地忘记了。我了解你,你是会为了大局抛弃儿女情长的那类人。”

查拉摩挲着自己的手臂,她轻轻地颤抖,好像什么都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内心:“我被你抛弃了,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荒野之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衫斯呆呆地听着,不知道作何反应。他的眼前闪过了一些他之前从未见到过的画面,但他来不及深思,便被查拉噗地笑出声而打断了思路:“我开玩笑的,衫斯!我们之前当然没有见过面了!你会觉得我很熟悉,可能是因为我和弗里斯克小姐十分相像吧。”

“喏。”玛菲特戳了戳衫斯的脊梁骨,也在笑他,“我就说嘛。”

“什、什么啊……”衫斯不满地咕哝道,心脏正因为查拉的发言而砰砰乱跳,“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很吓人的……”

但他好像确实地看到了。留长了头发的女孩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几公里之外的他,用口型笑着说了句“Bye-Bye”,然后毫不犹豫地从高楼之上一跃而下。

那个画面……要怎么解释呢?是幻觉吗?他不知道。

但没有时间让他思考更多了。

酒吧的门被推开,艾菲斯扶着托丽尔慢慢地走进来,和昨天的进程一模一样。

“弗里斯克……”盲人女王喃喃地说,声音无助而哀伤,“我的孩子,你在这里吗?”

查拉闻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像她真的是弗里斯克那样。她亦步亦趋地走到托丽尔面前,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地说:“我在,妈妈。”

熟悉的音色令托丽尔的脸上显露出些许喜悦,她颤抖地伸出手,将查拉拥抱在怀里。

“……不对。你不是弗里斯克。”

在双手触及到查拉的一瞬间,托丽尔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不见,她的耳朵不好,可是她的手不会骗自己。在贵族环境下娇生惯养的查拉皮肤触感要比从小在原野之上野到大的弗里斯克柔软太多,也细腻太多。

“嗯。”查拉点头承认,往托丽尔的怀中深处缩了缩,“但我可以成为您的孩子,妈妈。衫斯对您说了谎,请您不要怪罪他,因为没有一个怪物希望您永远生活在丧子之痛之中,即便以善意的谎言的方式。”

揽住她的手臂一下子缩紧,查拉能够感受到托丽尔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我怎么会去怪罪他呢。”沉默许久,托丽尔叹了口气,她放开查拉,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安慰。”

“所以您要如何呢?杀掉我,把我的灵魂提取出来,用作另一场实验吗?我相信安黛因术士会很喜欢这个提议的。”

查拉笔直地站立着,不卑不亢道,好像她所提出的并非对自己死亡的假设,而是一场有理有据且胜券在握的辩论。

老女王的表情一下子哀伤起来,她抱住头。“不。不。我不能再杀掉任何无辜的孩子了。每天晚上那些逝去的人类的亡灵都会来到我的梦里,提醒我应该为我的罪恶负责……”

这位可怜的老女士神志出现了某种问题,使她每晚都会看到幻觉。

“既然您善良的本性让您不愿意去杀掉那些孩子,那么您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呢?”查拉低声问。

“为了怪物的胜利……”

“这样真的会带来怪物的胜利吗?”

托丽尔松开了抱住头的手,默默站在原地。查拉的话语带给了她精神上的冲击,使她开始重新思考起她所做的事的意义。

“怪物们都知道您杀掉的是无罪的小孩。”查拉慢慢地说,“他们知道这是不人道、不正义的。您继续这样做下去只会让民心涣散,不会有任何其他的结果。”

在远处聆听两人对话的衫斯几乎要为查拉精彩的发言“骨”掌了。哦,是的,这是个双关,是他偶尔会说两句以取乐的玩意儿。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所以衫斯不会对托丽尔的命令提出任何异议,而以往会对托丽尔提议的艾斯戈尔和弗里斯克都已经离开了,这导致现在的朝政每日愈下。而查拉……他没有想到查拉有胆子也有见解地敢于直接批评女王的错误。

这是因为什么?查拉通过观望未来,知道这样做的自己不会死去吗?衫斯不知道,但他对查拉的看法有了一个很大的改观。

或许,或许她是……预言之中会拯救怪物的“天使”。

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了,是一个只流传于怪物之间的传说。

衫斯握住胸前怪物王国的族徽,凝视着那闪闪发光的镀金小饰品,族徽的上方由一个长有双翅的圆形组成。

传说中,有一名天使会降临世间,带领怪物们走出困扰他们多年的绝望。

这个传说被怪物的先祖口头传授给他们的孩子,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许多细节都流失了,但那最鲜明、最关键的事实,天使会拯救怪物的这点,却一直一直脍炙人口,从未失传。

查拉会是那位天使吗?

衫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他越发觉得他的想法十分合理,看向查拉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期望和希冀。

能够预言到未来的魔女……会为怪物带来胜利吗?


查拉慢慢地拍着托丽尔的背部,使无声流泪的女王平静下来。

“谢谢你,亲爱的孩子……”托丽尔轻声说,语气真挚,“我……无法再忍受更多的孤独了,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孩子吗?如果你的父母允许的话。”

“……我没有父母。”查拉说。

骗人。衫斯立刻在心里说,查拉不仅有父母,她的父母还是地位不低的逐梦公爵。有趣的是,或许是同为王族的缘故,那位公爵与他们的女王拥有同一个姓。

而查拉的这句话指的是什么呢?她的父母待她不好吗?因此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父母?又或者只是为了安慰托丽尔的一时之计呢?

衫斯被疑惑的海洋淹没。

“所以我愿意成为您的孩子,妈妈。”查拉再次抱住了托丽尔的身体。

“真……真的吗?”

托丽尔的激动溢于言表。

“嗯。”查拉点点头,转身看向柜台后的两位怪物,“但我想和我的朋友衫斯以及玛菲特住在一起,可以吗?”

“当然……当然,我的好孩子,我真想亲眼看看你那可爱的小脸蛋,可惜我没这个福气了……”托丽尔高兴地几乎要流泪了,她紧紧拥住查拉,像是拥抱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望了一会儿相拥的两人,玛菲特转向衫斯。“多好。”她笑着说,“大团圆结局。我就知道查拉一定能做到的。”

“……是啊。”衫斯说,心情有些复杂。

“弗里斯克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查拉在托丽尔的怀里轻声问。

“她?”托丽尔抹掉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心形坠饰盒,打开,里面是一张与查拉面容相似的女孩的油画,只不过,对方的表情要更加严肃一些,“她是一个不苟言笑、对自己要求过高的可爱姑娘……”

查拉听着托丽尔为自己讲解弗里斯克的生平,微微皱眉。

总觉得,她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似的,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在那之后,衫斯和玛菲特向托丽尔为之前的欺骗道歉,并详细解释了查拉的出身和由来。托丽尔很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女孩,也对她预言未来的能力很感兴趣。

“想让我展示一下能力?”查拉歪了歪头,说,“我昨天对玛菲特小姐说过格尔比先生会来找她约会,而今天,他会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赶到这里。”

话音刚落,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查拉口中的火焰人气喘呼呼地擦着头上的汗水,怀里抱着一束红色的花。

“说曹操曹操到。”

查拉打了个响指,红色的眼睛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没有什么比证明她的预言是真实有效的更加令人愉悦。

“哦天哪,这真是……”托丽尔震惊地捂住了嘴。

另外两位怪物对托丽尔现在的心情感同身受,他们在第一次看到查拉展现出她那超常的能力时,也是同样的体验。

不可思议的天赋,是来自于自然的馈赠,是属于精灵的魔法。

“你们在讨论什么?”

格尔比一边说,一边踱步到柜台旁边,对现在的状况感到好奇:“这位小姐是?”

“我们刚刚讨论到了你。”玛菲特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格尔比的手臂,“让我们边走边说,好吗?”

蜘蛛小姐亲昵的举动让火焰人僵硬了一下,紧接着他怀里的花被玛菲特细长的六只足拿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他问。

“这是一场约会,对吧?”玛菲特笑道,脸上流露出不符合她外貌年龄的少女般的雀跃。

“呃!这、这只是普通的散步……”

“哦不要狡辩了,亲爱的格尔比……”

两人渐行渐远,留下互相说笑与调情的背影。

酒吧里沉寂了一会儿。

“这实在是……”托丽尔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由衷地说,“奇迹……”

衫斯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其实没有那么神奇。”查拉自谦道,“我只是把我所见的说了出来而已。”

年迈的女王被勾起了属于少女的好奇心,跃跃欲试:“你能为我占一卦吗,孩子?”

查拉微笑。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事。”她说,“尽管找到弗里斯克仍然遥遥无期,但您很快就会再次见到艾斯戈尔。”

“欸……欸?”

突如其来的惊喜令托丽尔陷入到短暂的大脑空白之中,趁着这个机会,衫斯转向查拉,他整了整领带,严肃道:“我来问你点正经的。”

女孩认真地点点头。

“战争……”衫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怪物与人类之间的战争,能胜利吗?胜利了之后,我们能够拿到属于我们的东西吗?”

过于沉重的话题令房间里陷入沉默。

“……这种事,就算你问我也是没有用的啊。”

查拉苦笑一声,扬起了头,红色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看到了无数条分支。有好的,也有坏的,但一切都笼罩在迷蒙的雾中。像这样事关世界格局的机密,上天是不会轻易透露给我这种人的。”

但令查拉惊讶的是,衫斯看起来并不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失望,他直视着查拉的眼睛,急切地问:“也就是说,你选择加入我们,并不是因为你看到了我们会赢?”

查拉摇摇头,接着话锋一转:“准确来说,是因为你。”

“咦?”衫斯愣住了。

“是因为你,我才会加入这边的。”查拉重复道,换了个姿势,她坐直身体,竖起一根食指,说,“是你把我从那个牢笼之中解救了出来,我在那时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追随你了,无论生死,无论繁荣与否。”

她红色的眼睛中突然光芒大盛:“我不在乎我会落得怎样的结局,我只是想让你赢,仅此而已。何况从个人角度来讲,我也认为怪物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我有什么理由不站在正义的这边呢?”

 

即便怪物们非常弱小。

即便怪物们很可能会输。

查拉依然选择了正义,选择了从禁锢中拯救她的英雄与恩人。

衫斯不知道该说什么。查拉对他的信任和对怪物的支持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查拉这么做是因为走投无路,或者是因为预言到了胜利,所以提前选择立场。

但不可否认的,他很感动。
“艾斯戈尔……很快就会回来了吗?”

女王依然沉浸于查拉给予她的美好幻想之中,喃喃地说。这位可怜的女士对家庭的渴求宛如吸毒者对毒品的渴求,爱的常年缺失而使她飞蛾扑火般地追寻着来自丈夫和孩子的关爱。

“是的。”

她的背后响起了一个慎重而怯懦的声音。

衫斯几乎是立刻就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他惊喜地跳下椅子,跑到一名高个子的骷髅面前,伸手拥抱住了他:“帕派瑞斯!”

这位显然是刚刚才出现在酒吧之中,但他的存在悄无声息,甚至连开门的吱呀响声也没有,就那么凭空地出现,细细想来不仅令人毛骨悚然。

查拉的视线绕过托丽尔女王,好奇地朝那位身着连帽衫的骷髅看去。被称为帕派瑞斯的骷髅似乎对他兄弟的热情接触感到困扰,僵硬着身体,任由衫斯抱着,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你能平安回来实在是太令我高兴了!”

衫斯的声音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兴奋。

“能让您高兴是我的荣幸,阁下。”

相比之下,帕派瑞斯的声音便要沉着和小声许多。不过,与其说他性格冷静,不如说他是在害怕会说出惹怒衫斯的话。

“哦,嘿。”托丽尔朝帕派瑞斯笑了笑,接着转向查拉,“让我来为你介绍,孩子,他是我们秘密部队中的顶梁柱,衫斯的兄弟,叫做帕派瑞斯。这位是查拉,传说中的红眼魔女。”

帕派瑞斯点头表示了解,没有表现出更多的震惊或者困惑。他的职业让他早已学会了忍住好奇心,以及不要随便发问。

“秘密部队?”查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嗯……我负责用特殊手段接近敌人,以获取情报。”

帕派瑞斯小声说。

他的兄弟总算放开了抱住他的手,两人勾肩搭背地来到柜台面前,玛菲特不在,衫斯便大大咧咧地拿过酒杯和酒瓶,亲自为帕派瑞斯倒上红酒。

“特殊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威胁、色诱、卧底、伪装……”高个骷髅继续为查拉说明,受宠若惊地接过衫斯递过来的酒杯,说,“您真的不用这样对我,我是您的下属……”

“但你也是我的兄弟!”衫斯凶巴巴地说,“给我喝掉!”

可怜的高个骷髅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连忙仰头把红酒喝了个彻底。查拉坐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中。她注意到,尽管衫斯嘴上说着“你是我的兄弟”之类的话,却仍然以命令的语气要求帕派瑞斯喝下那杯酒。他作为上司的角色已经不知不觉融入到了日常生活中,而这也是帕派瑞斯为什么以战战兢兢的态度对待自己兄弟的原因。

畸形而可悲的兄弟关系。

“是这样的……我找到艾斯戈尔先生了。”在托丽尔期待的目光下,帕派瑞斯在嘴边握拳,轻咳一声,“他被抓住了,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抓住他的人没有公开他的存在。”

“是谁?”衫斯问。

“逐梦家族。”

听到那个短语的瞬间,衫斯和查拉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是对他们两个人而言都很熟悉的名字,前者为了行刺进行过大量的调查,后者在那里生活了十六年有余。

“真是冤家路窄。”衫斯不由得苦笑一声,“你有什么思路吗,兄弟?”

帕派瑞斯点点头:“我对此展开了调查。因为您之前做过的事,他们认为是妖魔骑士绑架走了逐梦家的魔女小姐,杀掉了柯克特公爵并让柯克特夫人以那样的形态出现。他们猜测妖魔骑士与怪物的军长是一个人,因此想以绑架艾斯戈尔为筹码,换回逐梦小姐。这是他们发布的告示。”

“啧。柯克特公爵可不是我杀的。不过当然啰,他们怎么会把通奸这种丑闻公之于众?只会把柯克特老头子的死推到我的头上来。”

一边咋舌讽刺那些装聋作哑的贵族,衫斯一边接过帕派瑞斯递来的羊皮纸,告示的内容与他的兄弟所提及的大同小异。

“这样吧。”他很快有了主意,朝查拉勾勾手指,“你愿意冒个险吗,大小姐?”

“一切如您所愿。”查拉沉声道。

“很好。”

衫斯满意地点点头,坐回椅子上,再次飞速地浏览告示,眼睛从左边移到右边,注意力极度集中。

“既然他们要你回去,你就回去。”他说,手指敲着桌子,沉声道,“别担心,既然我能把你救出来一次,我就能把你救出来第二次。”

查拉点点头。

“我不认为他们会如约交出艾斯戈尔先生,所以在此期间,我会给你点任务,利用你能够预言未来的魔女身份,说服柯克特家族加入我们这边。”

衫斯轻轻晃着手指:“你就这么告诉她,逐梦家族已经发现了柯克特夫人通奸与汤姆森篡夺爵位的事实,所以,他们不久之后便会找出理由剔除掉柯克特家族。如果想要生存下来,那么就得依靠怪物的武装力量。”

“而在获得柯克特家族的支持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想到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他忍不住轻笑。

“可唯一的冒险就是你,查拉。”

衫斯的声音转而带上一抹忧虑:“你得在家族之间周旋。这是很大的压力。”

“我没问题。”查拉拍拍胸脯,笃定地说,“我很了解家族之间复杂的关系,我也有把握说服柯克特夫人。”

“但是……”站在一边旁听的帕派瑞斯不由得搓了搓手,“让这么小的女孩子去做这种事……”

“我相信她。”衫斯说,朝查拉露出一个微笑,“而且她也相信着她自己。我们有什么理由阻止一颗璀璨的年轻明星去追逐她想要挑战的事物呢?”

而习惯了遵守命令的帕派瑞斯不会去反驳他的兄弟。他担忧地看了信心十足的查拉一眼,将想要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希望一切都能够和他兄弟所说的一样顺利发展吧……他在心里这般祈祷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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