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

Hopes and Dreams and Determinations -_-

【EI】最后一个冬天

*旧文修改重发,主要是为了吃评论投喂(*^▽^*)(没有的话会很难过的变咸)

*老夫老妻版EI,我流OOC,有打斗,以及……很抱歉有角色死亡,土下座。

 

冬日的夜里总是会有些清冷的,即便是在用想象力构造出的涂鸦球域中也不例外。

Error跺脚搓手,缩在角落里,冷得乱码增多。正心想要不要去Underfell偷个暖炉来,就听见一声传送门的巨响,满身飘着雪花的画家出现了。

他没有穿平常那件十分厚实的衣服,简单围了条围巾,套了一件薄薄的T恤。

 

在两人确定关系之后,私下见面时Ink往往会穿着私服。他嘴上说是为了方便穿脱,避免Error这性欲缺乏又有接触恐惧症的人在脱衣服这个阶段痿掉。

Error却知道Ink变着花样的穿衣服还是为了在恋人面前的那点虚荣心,于是每回他都会敷衍地夸一下,真不愧是艺术家的眼光,搭配得不错,朕今晚就翻你的牌了,等等等等。事实上他才看不出来这衣服好在哪里。

 

“你大冬天的穿个T恤是要作死么。”

他见人在门口又缩脖子又打哆嗦,大概是不能好了,连忙冲上去,把外套和蓝色的围巾解下来三下五除二地一裹,好不容易掐灭了他今晚得照顾个病号的可能性。

“毁灭者大大不是巴不得我死吗?”Ink笑,任由Error动作粗鲁地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当年追在我屁股后面发誓要毁掉所有平行宇宙的是谁来着?”

“那是黑历史。”

“是啊确实够黑的,那会儿你说话还结巴呢——”

剩下半句不讨人喜的话语被堵在了一个吻当中。

自从Error学会这个简单好用的能让Ink闭嘴的方法后,他忍着接触恐惧症也要把这不会读气氛的家伙的嘴堵上,四条舌头的优势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毁灭者大大这个称呼跟谁学的,嗯?”

他放开脸上似乎有点儿泛红的画家,挑眉,说。尽管他的记忆力也不怎么好,但他不至于忘记,在过去的很多很多年里,Ink从未这么称呼过他。

“Nightmare。”Ink坦然回答,丝毫没有把Nightmare卖掉的觉悟。

“靠。”Error骂了一声。

那个石油章鱼估计是天生和他不对盘,谈个恋爱都要想方设法给他找不舒服。当然Error也回敬过他——比如建议Dream早下次探望兄弟时带瓶大宝美白霜回去。

恼怒归恼怒,Error整理了一下表情,严肃了些:“以后不许这么叫。”

Ink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嗯?好啊,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Nightmare跟我说你会喜欢这个称呼的。”

“那混账说的话你也信?”

“不管是不是真话,这么叫你都会很有趣吧?”

两人呼出的热气朦胧间,Ink笑里带了点狡黠的眉眼就这么模糊起来。岁月在守护者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Error感觉对方还是如同初见般的美好——当然,那初见也谈不上美好就是了。

说起来,“毁灭者大大”这个称呼,好像也跟初见有那么点儿关系。

 

不知为何,Error对于平行宇宙中的Toriel一直有一种特别的情愫,可能是因为他的原型也是个Sans。

他坐在隔开雪镇与废墟之间的大门前,与那位可敬的老女士说着敲敲门的笑话。

Error极度厌恶异常,同样也极度厌恶身为异常的自己。在他毁灭掉所有AU的伟大宏图之中,把自身也当作目标一度包裹了进去。

和Toriel隔着门说笑话,能够让Error有一种自己仍然是个正常的Sans的感觉。这是原版Sans会做的事,对不对?他这么想着,暴躁的心情随着羊女士的咯咯笑声一点点平静下来,在漫天的雪花中享受着难得属于自己的好时光。

但,那份正常的感觉同样也是个“笑话”。他和原版Sans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顶着“Error”这个名字的他,和“正常”二字更是八杆子打不着边。

Error是原版世界最狂热的粉丝,可是他永远也成为不了其中的一分子。

于是结局总是这样。

Toriel终会有一天开门出来,而他会意识到这个Toriel的异常,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异常。流淌于血脉当中的毁灭因子爆发,清醒过来的时候地上已是一撮随风小三的灰尘。

不过Error还是孜孜不倦地和各具特色的Toriel们说着话,剥夺这仅剩的娱乐对他而言太残忍了。

“敲敲门。”

“谁呀?”羊女士的笑声从门后传来。

“大大。”

“哪个大大?”

现在想起来Error仍然觉得当时自己的脑子一定是抽了,才顺嘴答了这么一句。

“毁灭者大大。”

“哇!”

就在此时,雪地当中突然钻出一个光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星星,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你就是传说中的毁灭者大大?”

Error当场被吓傻了。

这谁家的小兔崽子没管好放了出来??还叨念着什么传说中的,小说看多了吧?再说毁灭者大大又是谁啊?!

他刚刚与Toriel讲完话,心情还算不错,于是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起眼前的骷髅。对方看起来并不年幼,只是浑身上下透露着天真又幼稚的气场。他的胸前挂着一条长长的颜料带,脸上沾着墨迹,Error猜想这家伙没准真是个热爱画画的文艺工作者。

……异常。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原版Sans永不可能穿着这身装扮出现,也不会热爱艺术与文学。

手里的蓝线动了动,最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绞碎眼前怪物的灵魂。

因为这个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家伙有点特殊。

Error知道自己的外表并不怎么美观,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吓人,导致他和Toriel们每每相遇都是见光死。

“你……”他犹豫了一下,问,“不怕我吗?”

对面的骷髅两眼茫然,大概怎么也没有料到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不会不会!”此人挥舞着双臂,急切地说,“虽然毁灭者大大您很厉害,但我知道您是不会伤害普通人的!”

合着是把自己当成小说的角色了。Error有点无语,他觉得自己的外表跟Ink口里的那个毁灭者大大肯定对不上号,毕竟他长得这么……特殊,这家伙到底是神经多大条才会把他认错。

他难得被勾起了兴致,手中的蓝线彻底放下来,也没有去戳破那小鬼泡沫一般的幻想,甚至难能可贵地笑了笑——如果和他相熟的人看到估计会被吓死。

“嗯。”Error点头,“你看起来对我很了解。”

“那是当然!”

然后,在那个Toriel不知何时悄然离开的下午,小鬼拽着他叨念了一堆他平常不会去看的情节,每每说到兴奋处都会手舞足蹈。Error安静地听着,随着情节的深入竟然也被带起了点兴致,寻思要不要之后把这本书买来。

“对了,毁灭者大大……”

在夕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故事总算讲到了结局。小骷髅的情绪徒然低落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犹疑。

“您在最后,不是去世了吗?”

敢情还是个悲情的结局。Error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开始胡编乱造:“我那是假死。”

“所以您现在的样貌其实是伪装吗?”小鬼的眼睛又开始闪烁着黄色的星星与蓝色的圆圈,像是盛满了整个宇宙。

有点该死的好看。Error咂了咂舌,想起这么长的时间自己都是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和这小鬼说话的,莫名有一些恼怒,还有一丝没来由地妒忌。毕竟,他的真实身份可不是那种能够响当当的叫出来的,而且说不定是这家伙最讨厌的反派。

“对了,你叫什么?”他张口想要喊小鬼的名字,却忘记连这点最基本的问题也没有问。

“Ink。”

“人如其名。”

名为Ink的骷髅拍拍屁股打算走人了。

Error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猜测是新诞生的AU。不过他对新诞生的AU这么好脾气也是第一次。

之后的几天里Error的日常发生了小小的变化。在他和Toriel讲笑话的时候,会有一个崭新的AU跑来一道听,被他们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等到Toriel离开,剩下的就是Error和Ink的二人世界,Ink是个很好的话题制造者,有他在永远不发愁没得聊。

 

“坐下坐下!”

某一天,Ink刚到便热情地拍着雪地,在Error茫然的眼神中拖出一张画布。他握着画笔,把颜料带扯下,将小瓶中的颜料在调色盘上铺开来。

“我想画你。”他十分郑重地说,好像这是什么人生大事一样,耽误不得。

Error并不是第一次看见Ink作画,他耸耸肩,指向一旁的雪地,懒洋洋道:“相信我,那更有取景的价值。”

“可是我想画你嘛!”

费了老大劲儿把Error拉回他中意的地方坐下,Ink叼着画笔,双眼盯着Error出神。

“为什么?”Error问,心里发笑。他当然是明知故问,可他很想亲耳从Ink口中听到回答。

“因为我喜欢你啊!”

只是这个回答实在是出乎Error的意料。

他摸摸脸,感觉自己的颊骨不可抑制地发起烫来。喜欢?什么时候有人对他说过喜欢?他的那个乱码兄弟吗?被他亲手摧毁的AU们吗?没有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听到这句话的机会,也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那份柔软的感情。

但事实是他需要。听到这句话后巨大的满足感证明他需要。有什么空荡了很久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一种不知名的情愫自他心底炸开,。

在那一双盛满了整个宇宙的眼睛的注视之中。

谁都需要爱,毁灭者也不例外。

“我也喜欢你。”

鬼使神差地,他回了这么一句话,还伸出手去揉了揉Ink的脑袋,很光滑,有着相对骷髅来说不可思议的软度,在阳光的照射下带了几分暖意。Error不是很清楚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但面前的小鬼对自己而言确实有些特殊。

那个下午过得很快,快到Error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夕阳便已经落山。Ink把他的画像交给他,蹦蹦跶跶地回去了。Error揉了揉眼睛,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湿润全部揉掉,心里腾地生出几分不舍和思念。

 

这样的日常并没有持续多久。

自那天后,Ink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来过。Error找不到他,只能继续在遗迹的大门前等待着。好像那家伙的出现是一个惊鸿一瞥的奇迹,又或者是自己太缺爱了而产生的幻觉。

他不抱希望地在废墟前面等啊等啊,一直等到Toriel下定决心走出遗迹为止,Ink都没有再来过。

自然而然地,无尽等待所带来的绝望尽数倾注到蓝色的丝线上,对Toriel发动了攻击。

——他原本便不是什么好人。

 

蓝线被一只画笔架住了。Error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是熟悉的长相,可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杀气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像是严冬。

“Error。”Ink出声叫着这个他从未告诉过对方的名字,语气淡漠,“不会再让你作恶了。”

不能伤他。脑子里仿佛有个声音如此叫嚣着,但最终,什么也拼不过沸腾在骨骼之中与生俱来的毁灭的因子。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Error意识到自己已经刺穿了Ink的胸膛,怪物的灵魂所在的位置,一击封喉的要害。他的手几乎立刻开始颤抖起来。

他猜得不错,Ink是一个刚诞生的AU,无论是作战经验还是战斗力,都比不过自己,战局更是呈现出一边倒的形式。

只是……

Error盯着那双略微黯淡却有光芒闪过的眼睛。那是Ink身上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地方,他从未见过比这双眼睛更加美丽、更加森罗万象的东西。

“你。”他艰难地开口了,“为什么没有死?”

 

其实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在看到Ink那空空如也的胸膛之后。

 

回忆起那段时光的Error突然有点想笑。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发现了Ink没有灵魂的事实,在X-event发生时,Dream想破脑袋都没有想明白的Ink没有感情的真相,却那么简单地被他早早把握在了手中。

“Error?”

被他裹成粽子的Ink出声叫他回神。

……算了。Error甩甩头,把古早的记忆扔出脑海,替Ink紧了紧领口。反正这家伙现在是他的恋人,以前的风风雨雨和剑走偏锋就让它过去吧。

“你果然是个薄情的人。”他忽然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是啊。

没有感情,没有灵魂,就连初遇那么重要的场景都可以因为一个简简单单的健忘症而忘掉,转眼便翻脸不认人,昔日旧友成敌。

和Ink生活在一起是十分令人不安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钟他是否会转过头来,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礼貌地问一句,您是谁?

如漆似胶的缠绵转眼间变成熟悉的陌生人。

但是,如果把日常一点点累积起来,就算是Ink也不会把那么多那么多的过往一下子全部忘光吧?Error对这点有着充足的自信,于是恋人那时常断片儿的眼神也不会让他过于惊慌了。顺带一提,在谈恋爱早期,他可没少为此受过罪,被忘记了自己的恋人一脚踹出门去的经历丰富无比。

他总是怕Ink某天再也记不得他了,好在他在Ink的生命里刻下了足够的深度。他们是与生俱来的宿敌,注定生命里会充斥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所以Ink最后总是能记起他,然后不过是再从头谈一场恋爱罢了,他们有的是时间。

“我可是好好地按你的要求,把‘Error是我的恋人’写在围巾的每一个角落里啦。”Ink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Error今天提起健忘症这茬是为了什么,“颜料也每天定时定量地喝,快成了本能了。”

“那也是虚假的。”Error的声音有点发闷。

“当初在意这个的话你就不会和我在一起了不是吗?”Ink说着,眼睛又亮了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像是夜空里的启明星,“反正你也没本事给我搞来个灵魂用。”

这曾经是Error的目标之一。不过Ink勒令他不许再出门搞破坏后,他也就把这计划搁浅了。

“我陷入狂暴的时候没准能带个灵魂回来。”他耸肩,“不过清醒过来后灵魂大多都已经被我搞坏了。”

Ink噗地笑了。“你怎么跟Killer似的?狂暴还分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阶段么?难不成,只要控制在第一阶段就,能保证灵魂和你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家过年?”

“是挺像的。”Error也笑,身体靠近,嘴唇摩擦着Ink的额头,“他有Color帮他冷静……我有你呢。真希望你能把‘Error是我的恋人’那句话再多写几遍,刻在脑海里永远不要忘记。”

突如其来的情话让Ink的脸颊又红了红。他没再敢吱声,担心说出来的句子因为怦怦乱跳的心脏而变得支离破碎。

Error捧起他冰凉的双手慢慢地哈着气。

过去的张狂都在如水一样平淡的日子里慢慢收敛了爪牙,现在两人想的全是一门心思的怎么对对方好。

不过恋人受伤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保证打得加害者跪下来叫爸爸。

 

所以当Nightmare质疑Error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性格时,Error是这么回复的,语气之清冷和周身凌冽的杀气隐隐有了当年鼎立天下的毁灭者的风貌,绕是Nightmare在这样的压力下,也没有了吃消极情绪的欲望。

“你最好别对Ink打什么鬼主意。”Error说,恶狠狠的。

不知为何,这俩人最近走得很近,既然八卦都传到他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的耳朵里来了,那基本全宇宙都知道了,可见Nightmare做“小三”做得有多么惹人注目。Error不担心Ink出轨,只是害怕自家傻傻的恋人在Nightmare这心脏身边受什么委屈。

“别介。”负面的化身咧嘴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床,“我是和他一起琢磨怎么膈应你呢。在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哈?”Error愣了愣。

虽然Ink胳膊肘往外拐不是一次两次了,比如上次把他的埋伏计划全数泄漏给Dream……令人发指。

“你上次不是喝醉了跟我说了初次见到Ink那事儿么。”Nightmare摇头晃脑,笑得能有多贱就有多贱,“我随口把你过去的名号告了他一下,不打紧。”

Error差点把马桶里的内容物泼到Nightmare脸上。

“你他妈……”说到一半,他停下了,很是心塞地想起了过去那个小鬼追着自己一口一个“毁灭者大大”叫的场景。

昨天Ink半开玩笑地喊着他“毁灭者大大”的时候,他的心塞比现在严重多了,但不可否认的,有一种淡淡的幸福萦绕于心头,那是他以为再也无法见到的时光奇迹般的重现所带来的惊喜。

Nightmare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用能力探知Error跌宕起伏的心情。他觉得这两人的爱恨情仇委实是一部出色的肥皂剧,不带瓜子来委实可惜。

“我说啊,你们八字不合,脾性不和,星座也不咋地。”他敲着桌子,“最后怎么就搞到一起去了呢?”

 

谁也不会忘记守护者与毁灭者那长达一个世纪的惊天动地的拉锯战。

墨水与蓝线齐飞,灰尘与鲜血共舞,两个战斗力不相上下的家伙跟拆电线一样一路火花带闪电,所过之处让Nightmare看了也不由得啧啧说一句拆迁大队长的名号还真不该让Epic带。

然后忽然间一切都销声匿迹了。

两个人再也没有打过架,就这么从平行宇宙当中彻底消失,杳无音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同归于尽了的时刻,突然一起跳出来宣布,我们在一起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Nightmare正在玩苹果,惊得差点把自个儿的灵魂吃进肚去。他心想那两个人他妈搞什么呢?不要连谈恋爱都谈得这么戏剧性好么?抱着这样的想法Nightmare去敲了Error的家门——现在应该是Error和Ink的家门,这个说法真是别扭,不对,这两个人的名字只要和谐地放在一起就很别扭——结果被Error“无可奉告”四个大字啪啪啪打在脸上。

怒归怒,负面的化身自认为还是很尊重下属的隐私的。不过要说一点都不好奇那是假的,在那场拉锯战已经成为了传说的现在,Nightmare转转眼睛,贼眉鼠眼地凑上去:“哎,说一下你俩怎么在一起的吧。”

“……应该,只是累了吧。”这回Error回答得很爽快,毕竟那么多年之前的事儿了,“然后……我们都很迫切地需要对方。”

“哦?需要……?”Nightmare挑起一根眉毛,刻意拖长了声音,把“需要”二字咬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意味深长,“我以为你们谈的是帕拉图式的恋爱。”

“滚滚滚。”Error毫不客气地朝掉下限的Nightmare竖了个中指,“老子虽然有接触恐惧但也不是性无能好么,再说性冷淡的是那个家伙,他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咳咳跑题了,我说的需要,是精神上的需求。”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过后,毁灭者与守护者伫立在世界的两段,互相瞪视,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再像两只疯狗咬在一起,只是对峙着,沉默像是有千年那么久。

最终,打破僵局的人是Ink。他总是主动的那个。

“差不多累了吧?”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击中了Error的灵魂。

是的,差不多累了。就算他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破坏全部都是无用功。相对的,Ink对创作的鼓励也基本全是白扔了。

因为平行宇宙会自我调节。

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被创作者彻底抛弃掉的AU自然会毁灭,而创作者坚持下来的AU,就算被毁灭也能斗志昂扬地重生。

他们所做的一切并没有增加或减少AU的总数,相反,因为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斗争,反而衍生出来不少新的以他们为基准的AU。

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其实这样的真相,Ink注意到了,Error也早就注意到了。

在X-event发生之前,在The Truce的建立之地,在两人一起被关在那个夕阳永远不会落下的一片海水中的孤岛上时,他们面对成千上万的AU,面对一半的空空如也和一半的群英荟萃,第一次将手握在了一起,定下《停战协议》。

相比起创作者的力量,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是。AU的结局,最终还是要看创作者的意思,他们插不插手都不会改变。

尽管那份《停战协议》因为Ink自己作死搞出来的X-event而作废,这对宿敌打打杀杀了一段时间,终于还是走到了没仗可打的地步。

明知结局如此,为什么又声势浩大地打了那么久的拉锯战呢?早点握手言和,难道不是对谁都有好处的事吗?

……大概是因为不甘心吧。

Ink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当然了,没有人愿意承认,他们以为自己主宰着他人的生死,其实不过是创作者手中的傀儡而已。两人常年的征战在更高位面的世界看来不过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供他们意淫一些奇奇怪怪的cp梗。

于是这场拉锯战便不明不白地打了很多年,在那之下隐藏的心酸、不甘、愤怒,大概只有最熟悉彼此的对方才能了解。

但现在也该结束了。Ink说得对,他们都很累,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那么……”画家笑着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既然不是宿敌,现在的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在Error来得及回答之前,Ink已经促狭地眯起了眼睛。

“来做恋人吧,Error。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Error感觉自己和Ink打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一次理解过这位对手的脑回路。要知道,Ink的性格全部取决于他喝的颜料种类,尽管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开朗而活泼的,但谁也保不齐他哪天健忘症一犯调错了颜料呢?Ink说出的请求突然,换谁来都会认为此刻提出做恋人的要求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举动,但Error却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反正Ink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他知道Ink总是处于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状态,而他自己则是实打实的缺爱,不然也不会那么容易地被初次见面时的Ink吸引。

好像两人确实需要着彼此。

“那么,就试试吧。”

Error干脆地点头,表情有些疲倦,Ink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反正和你在一起又不会失去什么。”Error连忙又补充道,以挽回自己霸气狂酷拽的形象,只是这个理由显得十分苍白。

Ink笑了笑,没有就他这凑数的理由借题发挥说些什么,两三步走到Error身边坐下,眼睛里的星星旋转着,不管看过多少次都是那么漂亮。

Error竭尽全力让自己的视线从Ink的眼睛上挪开。太没出息了,他吐槽自己。

“你猜,要是把我们成为恋人的消息发出去会怎样?”

画家忽然说,脸上流露出调皮鬼的狡猾。

“大概整个平行宇宙的人的三观都会碎掉。”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Error大笑。

“我觉得Dream能把苍蝇吃下肚去。”

“太狠了吧,他是你朋友么?”

“不吹不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于是两人笑得更加厉害,整个星空都回荡着他们的笑声。Error发现和Ink在一起也不错,至少可以对他们“最好的朋友”一起大放嘲讽术,他逗哏Ink捧哏,能把对方吐槽得三天三夜喘不上这口气来。

“对了,我有件事很在意。”

笑够了,Error转过头去,看着Ink那双因为发笑而沾着泪花的眼睛。

“全宇宙的人都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才选择了破坏。而你——”

“又是因为什么才选择了创作呢?”

无人应答,被二人的战斗摧毁了一半的废墟上,冷风吹过,卷起千万块木屑。

Ink重重地叹了口气,大地色的围巾迎风飞扬。

“你啊,明明知道得不到什么好的回答吧……?”

那边陷入了沉默,Ink不想去看Error的表情,于是仰头望天,在寂寥的风声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也没什么可瞒的。我依靠创作力为生。我知道你不懂为什么我没有灵魂也可以存活,那是因为,我即是创造力本身。”他深吸了口气,“所以明白了吗?保护AU也好,和你对着干也好,真正的目的都只是活下去,很功利的,而并非我所说的热爱创作之类……”

“我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不需要情绪,不需要感情。只要还有一幅关于UndertaleAU的画作被创作,我便得以存在于世。”

Error的表情中看不出失望。Ink的答案正如Ink本身一样淡漠。他想,这家伙主动提出来要交往多半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从理性的角度上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而并非因为什么狗屁“爱情”。

“不过啊……”Ink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遥望着天空的眼睛里倒映着金黄色的星星。

“我啊,是被创造者抛弃了才变成如今的样子。说实话,没有灵魂的状态并不怎么好受,所以,看到被抛弃的AU我会觉得难过,会觉得必须上去帮一把才行,不能再有第二个人变成我这副可悲的模样了……而从这个出发点所做出的拯救,应该是真心的吧。”

他转过身来,敏锐地捕捉到Error神情中的惊讶,咧嘴笑了,露出明晃晃的小虎牙来。

“所以不用担心。交往也是发自真心的,虽然我没有心……”

他笑着朝Error伸过手去。

画家的微笑像是一个小型的暖炉,只是靠近都携带着把人灼伤的温度,但远观却会觉得心里面洋溢着暖和的波流。

“我确实的,需要着你。”他说。

 

“——然后你们就滚床单啦?”

Nightmare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进行一些没节操的打岔。他听见了这对小情侣对于Dream的诋毁,估摸着也有自己的,不过见Error没说,他便干脆装作睁眼瞎。

“……是。”

Error表情复杂。

初夜对于一个接触恐惧症患者而言委实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只不过那会儿他们都需要发泄,于是便跟野兽一样缠在了一起。

也是从那天起Error发现了操控着Ink情欲这部分的颜料是紫色的,于是在Ink惹到他的时候,他便会在Ink常常喝的颜料里滴几滴紫色,然后作壁上观他的恋人因为欲求不满而潮红的表情。

好像有点……不止有点的恶劣。

“真是感人至深的故事。”见Error那牙疼的表情,Nightmare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反正八卦也聊得够多了,“是不是……该谈点正事了,嗯?”

Error的坐姿稍稍端正了些,神情依旧懒洋洋的。根据多年相处所习得的经验,Nightmare知道他其实在听,而且是很认真地在听,于是便清清嗓子,开口。

“现在平行宇宙的情况,你多少也知道一些吧?虽然因你是毁灭者,这对你应该没有太大影响……不过,Ink可就不一样了,是吧。他,离消失还有多久?”

负面的化身捕捉到那一瞬间Error心境的剧烈起伏。

“对于你家里那位打算做的事,我差不多知道。”Nightmare撑起下巴,眼睛微眯,宛如一条如蛆附骨的蟒蛇吐着血红色的蛇信,“他的死活我没兴趣,但你最好警告他不要对Dream下手。”

“!!”

Error一惊。他不知道Nightmare打听到了什么,但这个警告……他叹了口气。

“原先,确实是那么打算的。”感受到对面传来沸腾的杀气,Error轻松地耸肩,“不过那蠢货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奔赴那注定的宿命了。虽然说……”

他的语气急转直下,黄蓝相间的眼珠微微眯起,乱码飞扬。

“——大家迟早都会走的。”

听到这话,Nightmare拧起眉毛看了他一会儿,显然是不肯相信他的说法。

“我们并非必须要借助他的力量而活。”他墨绿色的瞳仁细长如新月,“你可以离开了。”

望着Error离开的背景,Nightmare的触手终于没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势,慢慢垂了下来。他可以从好友身上感到疲倦,不只是Error,连Nightmare自己都觉得,在这样的情境下贫民苟延残喘,很累。

不过Error那家伙不是巴不得大家都去死吗?难道说有了恋人之后就开始渴求生命了吗?

他想不通也懒得去想,反正他从未搞明白过那对疯狂的前宿敌脑子里面都装着什么奇怪的玩意儿。

 

在Error去见Nightmare的第二天,画家回来的时候近乎昏迷。

他听到传送门的响声时立刻冲上去接住对方,Ink躺在他的怀里,虚弱得连眼睛中的星星都早已熄灭,只剩下两个黑色的空洞。

往这个差点把自己搞死的家伙嘴里塞了大把回血物品,Ink的脸色才将将好了一些,只不过依然苍白得吓人。

“别出门了。”Error说,用命令的语气,“你的攻击力和防御力都低得很……现在的你连平行宇宙中最弱小的怪物都无法战胜。”

这句话放在以往,绝对会被当作弥天大谎和荒诞的笑话来看待,或者在互损对骂的时候用到,但Error清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Ink的力量正在不断衰减。不仅是他,所有的平行宇宙都在缓慢走向凋零。

身为创造力的化身的Ink身上发生了这种现象,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Error很早就提过去寻找一个灵魂代替创造力成为Ink的养分,却被守护者毫不犹豫地拒绝。寻找一个灵魂便代表着一次的毁灭,而Ink永远站在毁灭的另一边。

而现在,即便是Error也不敢不顾Ink的意愿去冒这个险。这么多年过去,Undertale的AU早就随着热度的下降而被所有人遗忘,哪怕区区一个怪物的死亡,都有可能造成现在短暂的平衡崩塌,进而引发大面积的空间塌陷。

“不行……”Ink喝了口水,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他摇摇头,“我得找出解决的办法,这样下去不仅是我,其他人也……”

“那就把Dream杀掉!”Error打断了他。

并不是没有办法。但正如之前两人之间关于Ink是否要吸收灵魂的争论一样,在这方面Error也和Ink起了冲突。利用金苹果的能量代替创造力作为世界的基石,这个办法简单又好用,只是,身为守护者的Ink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同,他宁愿自己去死。

去他妈的三观的碰撞。

Error咬着牙,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刻,他自己死守着毁灭的观念不放,而Ink则固执地要将守护的道路一条走到黑。

“你不是很功利的吗?”Error几乎是在咆哮,“你不是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在乎的吗?那就牺牲掉Dream换来自己的生存啊!”

他看着Ink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从他的怀抱里起身。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也别给我轻举妄动,跑去找Dream的麻烦。”

Ink的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开什么玩笑,就凭他现在这走路都会平地摔的身体状况,有什么资本来威胁他?!

不过Error还是点头哈腰地应了,心想总之先把Ink稳住,之后要做什么还不是他的自由?

但Ink做的事情总是会出乎Error的意料。他像是一只在Error手心里蹦跶的跳蚤,你能看见他在那里,跳得很欢很高,就是怎么也捉不住他。

画家突然附下身,少有的主动吻住了Error的唇。他的星星眼在Error的视野里无限放大,那一直是他最喜欢的部位,此刻竟仿佛陷进了那浩瀚的宇宙中去,身边全是小小的行星。

有什么东西从口腔中滑了进来,凉凉的,椭圆形,顺着Error的食道一路滑到底。

“!!”

他突然间意识到那是什么了。果然温柔乡背后都是滚滚的黑泥,Ink居然在嘴里提前藏了一颗麻药!

Ink放开了他,眼底全都是不知名的情绪。

“你会活下去的,我保证。”他说,声音中不无悲壮,颇有荆轲刺秦王、霸王唱楚歌的风范,总之不是什么好兆头,Flag插得杠杠的,怕是一时半会儿拔不掉。

“谁他妈……”

Error想说些什么,但麻药使舌头打卷儿,何况他本来便因为乱码有口吃的毛病,在这种情况下几乎说不出话。

他有一种直觉,有些话现在不说就永远也无法传达到了。

于是他拼命地拽住Ink的围巾,张着嘴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Error知道现在他的样子一定特别难看,又狼狈又丑陋,可是他不在乎。

他马上就要失去这个人了。

Error原本以为两人之间不存在什么爱情,他们只是用陪伴来交换陪伴,只是因为习惯了对方的存在而不知不觉产生了依赖。

然后现在,这份因为恐惧失去而在心脏中狠狠划开的一道血淋淋的伤痕正用疼痛狠狠地打着他自以为不爱的脸。

已经无暇去顾及爱或者不爱了。他现在要用全部的力气把Ink拦下,不然,人不在了什么都是浮云。现在他倒是怀念起以前打打杀杀却不用顾忌生死的时光了。

Error最终的挣扎也化作了无用功。Ink把Error抓着的围巾解下来,用壁虎断尾一般的招式逃出禁锢。

那张写满了“Error是我的恋人”的用以防止健忘症的围巾飘飘然落到Error的脚边,刺得他双目生疼。

他忽然Ink居然记着那天晚上他半开玩笑地提出的要求,在围巾上又多写了几句“Error是我的恋人”。

——那家伙,其实从来都有在认真地关心他、把他所有的话当回事,然后用不易察觉的点滴小事慢慢回报着他。

该死的……!Error内心中无声地咆哮,为什么在这个时候,Ink的健忘症没犯啊!

如果Ink忘记了那个要求,Error现在就不会这样感到万箭穿心一般的痛楚;如果Ink忘记了现在要去做的事,那么说不定Error还可以和他一起观看明天的日出。

可是没有如果。世界总是很残酷的,从来不会将温柔的一面轻易示人。

最后Ink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便推门而出。Error的听觉也因为麻痹而模糊不清,那一个长句子里他只听清了两个字。

Ink说,“抱歉。”

 

Ink失踪的第一天。

“说不定那家伙没死呢。”

Ink失踪的第二天。

“他回心转意去搞Dream了也说不定……啧,薛定谔的Ink。”

Ink失踪的第一周。

“……我得去找Nightmare谈谈。”

Ink失踪的第一个月。

“要是他半路上健忘症犯了忘记回家的路怎么办?点上灯等他回来吧。”

Ink失踪的第一年。

“电费的催费单都来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Ink失踪的第N年。

“……。”

……

Error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这里是一个即将自我销毁的AU,但是它成功停留在了被摧毁前一瞬间的状态。

他不知道那个彩虹混蛋是怎么做到这种事的。Ink让所有的事物都保持在了他失踪的那个夜晚的状态,没有人长大,没有人死亡,一切都按照那晚的时间旋转着。

人们可以在一成不变的永恒时间里生活得很幸福吗?

Error不清楚,他觉得Ink也不清楚,毕竟当时留给他做决定的时间太少,来不及思考清楚便将不会有人牺牲的办法用出。

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妄加猜测,其实死亡是最好的代价,那样他只需要在清明的时候去看看某个长了草的坟,但如果是比这更加严酷的代价呢?

他已经很久没见Dream了。坦白的说,Dream什么也没做错,但他就是觉得这家伙的命是用Ink的命换来的,所以看他很不顺眼。

“……”听见他的这番言论的Nightmare翻了个白眼,“既然Dream是你前恋人舍命都要救下来的,就不能对人家好点吗?”

“说的好像你当初没有对我说过让Ink自己去死的话一样。”Error冷冷地说。他对Nightmare也是很无理取闹得冷淡了一番,而负面的化身充分发挥上司的耐心,好声好气地哄着这个失恋了的下属。

其实Error自己也明白的。如果不好好享受生活,那么Ink的努力全部跟白费了一样,但是……

没有你,怎么让我享受生活?

 

Ink所许诺过的一切全部都实现了。

AU照常运转下去,没有人死去,没有人新生,世界维持在固有的状态里。

可是他没有允诺过自己的归来。

于是新近的冬天显得更冷了。Error围着大地色的围巾,慢慢地哈着气,这次没有一双冻得发抖的手需要他来呵护,也没有眉眼狡黠喊着他“毁灭者大大”的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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